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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原住民對基督宗教的皈依─以南投縣仁愛鄉眉溪部落為例

輔仁大學宗教學系 簡鴻模

壹、前言

台灣原住民[1]屬南島語系,和來自海峽對岸的漢民族在歷史、語言、文化上存在著根本的差異。在過去悠遠的歷史時空中,台灣原住民久居這塊島嶼上,鮮少受到外來勢力的侵入。直到近代,由於歐洲航海技術的發展及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誘因,西班牙、葡萄牙、荷蘭等海上霸權國家不斷向海外擴建殖民地勢力,台灣原住民因而被捲入這股世界洪流之中,以迄於今。

近四百年來,台灣這塊土地先後被荷蘭(1624~1662)、西班牙(1626~1642)、明鄭(1662~1683)、滿清(1683~1895)、日本(1895~1945)、國民政府(1945~ )所統治,台灣原住民隨著政權的遞衍而逐漸的被擠迫遷徙,最後不可避免的淪為受外來政權統治的民族,逐漸喪失其在台灣歷史、語言、文化上的主體性。

台灣原住民過去的生活型態以部落為主,各個族群皆有其獨特的生命禮俗與歲時祭儀,傳統祭典、狩獵文化、獵首祭[2]是其共同的文化特徵,頭目、貴族或年齡階層形成其獨特的社會組織,粟作農耕、山田燒墾、自給自足則為其主要經濟生活方式,這套嚴謹的部落文化,有效地建構並維繫著部落間的群己權界之關係,歷千年而不墜。

台灣原住民傳統部落文化的瓦解是近百年的事,特別是日據時期因著日本殖民政權高壓統治的理蕃政策之實施,台灣原住民部落文化始受到強烈的撞擊而鬆動。1945年國民政府來台後,接收了日本人在台的建設成果,對於原住民事務則延續日本政權的基本理念,繼續推行漢化政策,尤其是1949年國民政府自大陸撤退來台的結果,更加遽了原住民傳統文化的崩解與漢化的速度。

在台灣原住民社會變遷的過程中,除了政權遞衍之因素外,對其部落存續發展影響最大的可能是原住民對基督信仰的皈依[3]。台灣原住民集體皈依基督信仰的現象發生在1945~1956這十二年之間,這陣歸主熱潮當時在花蓮傳教的天主教費聲遠主教以「山洪傾洩,又速又廣,是真正的歸主運動」[4]來形容,並認為這種集體皈依在中國天主教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奇蹟。據1991年台灣省民政廳的調查顯示,台灣原住民中有宗教信仰者佔原住民人口的87%以上,其中信仰基督宗教者仍高達77%[5],這個數字和50年代相比已消退許多,但和漢人社會的基督信仰人口比例相較,依舊是天壤之別。究竟是何因素促成台灣原住民對基督信仰的集體皈依?社會學家傾向以社會變遷等外在因素來解釋此皈依現象[6],但是台灣原住民本身如何看待其信仰皈依經驗?何種經驗使其決定皈依基督宗教?其內在世界如何解讀此皈依行為?這些最足以突顯其文化特色的信仰皈依經驗猶如披上一層神秘面紗般,鮮少被外界所關注與了解。本文的研究即是嘗試性的針對一個原住民部落進行深度訪談,期盼藉由這批第一代皈依基督信仰的原住民長者的現身說法,能一窺台灣原住民皈依基督信仰經驗之一貌。

台灣原住民的集體皈依現象是普遍性的,範圍遍及全台及十大族,本文僅就其中的泰雅族之一個較具代表性的部落為範圍,即是南投縣仁愛鄉的眉溪部落。該部落係台灣中部地區天主教傳入的第一個原住民部落,在台灣原住民對基督信仰的皈依經驗上具原創性與代表性。

本文的研究方法以田野調查的深度訪談為主,訪談的對象以部落中70歲以上之老人為對象,藉由面對面的深度訪談,了解其對當時皈依經驗之敘述,加以分析整理,以為後續研究之參考。

貳、眉溪部落的傳統信仰

眉溪部落[7]是南投縣仁愛鄉最接近平地的一個部落,位於台14甲線公路旁的烏溪上游沿岸,屬泰雅族賽德克亞支德克達雅群(Tgdaya),係日據時之Tongan及Sipo兩社族人於1953年前後陸續遷聚而成之賽德克部落。現分眉溪、天主堂、南山溪三個主要聚落,有住戶近200戶,居民將近900人。

眉溪部落的傳統信仰是信仰Utux,Utux係泰雅族對超自然力量的統稱,其內在之含意及語辭之用法相當多元。對Utux的信仰與敬畏具體化成賽德克族特有的Gaya形態展現,舉凡部落中的生命禮俗、歲時祭儀、獵首祭、巫術、狩獵、織布……等,皆受Gaya的規範與約束,嚴格而論,部落傳統生活中食、衣、住、行及人際往來等各個領域,莫不受Gaya的規範。因此,要了解眉溪部落原住民對基督信仰的皈依經驗,對其傳統信仰內涵的Utux及Gaya的了解是不可或缺的。

一、Utux (祖靈)

為泰雅族人而言,他們普遍相信Utux就是泰雅族人的祖先。有關 Utux的說法,極為多元而分歧,本文依據眉溪部落的田野調查資料所得,可大致區分為下列三種不同說法:

(一)Utux Ludan

Utux是靈的意思, Ludan則是指老人,此用法大體上是指部落中已過逝的老人,特別是自己的父母或親戚。此部份的靈又可區分為善靈及惡靈兩種。

1、善靈

善靈是指老人過逝時有人陪伴,握著他的手,告訴他放心的走。若臨終的老人心中有所掛礙,則陪伴在旁的家人須承諾將負責照顧或幫忙解決,讓老人可以無牽掛的離去,經此陪伴儀式而逝者,屬善靈。善靈是部落族人日常生活中遇困難時祈求呼喚的對象,如受訪長者Bakan Nomin〈巴干•諾敏〉說:「當我處在最痛苦、最難過的時候,像我的孩子生病、過逝了,我一直祈求我已過逝的父母及親戚來幫助我」。她相信已過逝的老人在她急難時會來幫助她。另一受訪長者Bakan Pihu[8]則說:「我已經83歲了,我不知道我在這世上還要做什麼,我一直拜託我已過逝的父母以及我的先生,來帶我回去,生病活的很累呀!」Bakan Pihu相信死後她會和她已過逝的父母及先生重聚,並祈求她們早日來帶她回去團聚。

2、惡靈

在部落傳統的觀念中,若一個人臨終時沒有經過家人或朋友的臨終陪伴過程

,如意外死亡或自殺死亡者,謂之凶死,死後其靈將成為惡靈。這種死因的人將不會成為部落族人呼喚祈求的對象。在傳統的治病巫術或驅蟲巫術中[9],即認為這個病或這些蟲就是惡靈附身,需要藉由特殊儀式予以驅離。

(二)Utux Balo

Utux是靈,Balo是在上面,亦即在天上的靈,是具賞善罰惡力量的靈。

據受訪的長者Rabe Walis〈拉裴•瓦歷斯〉說:「我的爸爸臨終前,一直交代我們幾個做子女的,絕對不可以貪人家的東西而隨意偷拿,也不可以吵架或跟別人打架,不可以殺人,因為Utux Balo會懲罰我們。」她還特別強調Utux Balo是古老的字彙,很早以前就聽過老人這麼說了。

(三)Utux Tmninun

Utux是靈,Tmninun是織的意思,意指織出我們人及世界的靈。

受訪長者Tiwas Pawan〈迪娃斯•巴萬〉說:「我們世界上的東西都是Utux Tmninun織出來的,所有我們看到的和我們的身體都是一樣。」因此Utux Tmninun在部落族人的生活圈子裡的影響非常大,祂可說是織出萬物的創造者。

Utux既是祖靈,也是賞善罰惡的力量,更是人及世界的創造者。在部落族人的心中,Utux是族人痛苦的依靠,是賞善罰惡的審判者,也是世界的創造者,過去部落族人的生活氛圍即在此Utux的信仰中,延續千年。

二、Gaya〈規範,禁忌〉

Gaya究竟為何?是一個相當棘手的問題。本文僅就田調過程中部落中族人的解釋,簡單區分成下列四種:

(一)Gali Ludan

Gali是講話,Ludan是老人,Gali Ludan即是老人講的話,謂之祖訓。舉凡長者臨終時所交代的話,或長者的勸導•••等皆屬之,如果晚輩不遵守,部落族人就會說:Uka Gaya Laqi ni[10],意思是指「這個孩子不遵守長輩的訓示」,在賽德克部落這是一種非常嚴厲的指責。

(二)倫理規範

以前部落的青年男女不可以私自約會,也就是說不可以自由談戀愛,甚至於單獨走在一起都會引起人家的懷疑,一旦讓部落的人發現了,將造成部落輿論的撻伐,若是屬實,則族人可要求當事者宰殺豬隻來謝罪。豬隻在當時是高經濟的家畜,可換取土地。若情節嚴重如外遇…等,部落族人可不經過主人允許,直接去宰殺豬圈裡的豬隻,屆時殺了幾隻當事人或其家人皆不可有異議。宰殺的豬隻則分送給部落的每一戶,這叫Mekan Gaya[11],其意乃指因觸犯Gaya而得到罪罰,而且這時殺的豬是不用拔毛的,這也是一種恥辱,也表達了族人的不諒解,與一般結婚、慶典宰殺〈不拔毛〉的豬隻意義不同。

又如近親不可以結婚,否則Utux將會使自己的孩子,或親人的孩子遭受火傷或溺水,一旦觸犯,整個家族的親戚關係形同瓦解,互不往來,這樣的倫理規範非常嚴厲,而且是讓人戒慎恐懼的。

(三)不成文的法律

在部落中這些生活規範,都只在老人們的口傳之中,並無文字的記載,而這些規範就如同法律一般,有著族人的共識,也規範著族人的生活,否則將會破壞Gaya而受到Utux的責罰。受訪者Bakan Nomin〈巴干•諾敏〉就說:「不可以將掉在路上的麻線佔為己有,而應將之掛在樹上,等主人來取回,因為犯了這錯誤的人,將會得到一種病,身體會一直發腫,而且會腫到破裂而死。」又如果要出去打獵前,必定要保持家庭的和諧,不可以吵架,如果夫妻吵架或家庭成員吵架、打架,這個獵人的唯一選擇,就是放棄這次的狩獵。因為如果還是去了,必定會有血光之災,小則受傷,大則性命受到威脅。更忌諱的是如果發生了不幸的事,又無親人在旁陪恃,那就叫Mkdunog[12],部落族人視此為最悲慘的事,而且最不願此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四)Smalu Gaya

Smalu,做的意思;Gaya,此時指祭典的儀式或禁忌。這是指在部落中舉凡進行生命禮俗、歲時祭儀、各種巫術、祭典等儀式的規範或禁忌。部落中的播種祭、小米收割祭……等,皆由主持該祭典的祭司家族先行進行,此類祭典儀式多半是不公開的,祭司家族舉行完後部落族人才可依序進行播種或收割,以求得 Utux的保佑,使農作物豐收,部落中的歲時祭儀都在這樣的Gaya中進行。當做這種Gaya的老人不在了,或是原先舉行Gaya的條件不在了,都會使此Gaya失去依據而瓦解。

日據時期,日本人有計畫的改變部落的傳統文化,將小米改為稻米,使所有的歲時祭儀失去現實之價值而逐漸瓦解。傳統的生命禮俗如紋面、獵頭等,也因日本人的強力禁止而消失。目前僅剩少許的巫術殘存於部落中,目前呈現後繼無人之景況,恐終將消失。

參、基督宗教的初傳

眉溪部落日據前尚保有獵首的神聖祭典,因此和外族的互動僅限於物資的交換,外族幾乎不可能進到部落中;日據後,日本政府明令禁止向山地傳教,部落的宗教信仰受明顯區隔。基督宗教傳入眉溪部落是1945年台灣光復以後的發展。

眉溪部落現有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天主教、聖靈教會三座教堂,其中以天主教徒的人數最多,長老教會次之,聖靈教會最少。但就其傳入眉溪之時間先後而論,則以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為先,天主教次之,聖靈教會最晚。若就皈依經驗而論,則長老教會傳入時,全村幾乎都信了長老會;天主教傳入後,大多數族人改皈依天主教會;聖靈教會傳來時,天主教中之一部分信徒,又分出信了聖靈教會。信仰的更換與流動,是眉溪部落族人皈依基督宗教的普遍現象。

一、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傳入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於1865年正式傳入台灣,1873年馬階曾深入台灣東部山

地傳教,結果完全失敗。日據時,日本人嚴格禁止向山地傳教,因此整個台灣山地的傳教工作遲至國民政府來台後才開始,其中以長老會向山地傳教最迅速,也最積極。[13]

第一個將基督信仰傳至眉溪部落的可能是美籍的孫理蓮及孫雅各牧師,光復初期,她們曾來過埔里地區,嘗試由埔里向山地傳教,並曾進到眉溪部落。後來發現眉溪部落的語言和花蓮太魯閣一帶的泰雅族語是一樣的,因此回去後改派花蓮的太魯閣原住民到眉溪傳教。部落老人記憶中第一個來傳教的是Kumu Losin、Tumun、Rabe、Wilan四位傳道員,時間約在1949年前後,她們是由花蓮步行到眉溪來傳教的,由於她們本身即是賽德克族原住民,和部落老人語言上可以通,比較好說話,容易溝通。Kumu Losin(姑牧•洛辛)曾表示,當做Gaya的老人一一過逝之後,部落的種種Gaya都不再有效的成為部落的規範,因此她說我們就改用外國人的Gaya好了。部落受訪者Lubi Nokan (露比•諾幹)回憶說:「Kumu Losin即是這麼鼓勵部落中的人接受基督宗教的」。Lubi Nokan表示:「我們做Gaya的老人都過逝了,也沒有人來教我們怎麼做了,好像我們失去了方向一樣。所以當Kumu Losin他們來部落傳教時,我們想乾脆我們就學美國的Gaya好了,也是一樣都是Gaya。」

Kumu Losin當時傳教的方式是用歌曲教唱的方式及配合簡單的佈道,歌曲使用兒歌配以母語,並將傳福音的意念融入其中,如:Nahali Pliyuh Nahali Pliyuh Lnlungan Namu[14],意指你們應該趕快交換接受新的信仰。因為節奏簡單,又容易朗朗上口,因此很容易傳播,部落中70∼80歲的老人到現在都還會唱,足見部落族人對其傳教方式印象之深刻。

基督宗教傳入眉溪後,部落中大多數的人都皈依了基督教長老會,並在部落中蓋了一間茅草屋頂的禮拜堂。基督教長老會傳教成功的原因,一來是因為泰雅族人原本就相信Utux的存在,因此很容易就接受;二來是因為日據後部落原來的Smalu Gaya的系統的瓦解;三來則歸功於Kumu Losin用母語改編成兒歌之傳教方法的成功。

泰雅族人的好客使Kumu Losin倍受禮遇,並成功的完成其宣教之任務。可惜Kumu Losin等人住花蓮,要隔一陣子才到眉溪一趟,眉溪部落的基督信仰基礎,並不穩固。天主教傳入後,信徒絕大部分改信天主教。

二、天主教的傳入

天主教於1859年由西班牙道明會士再次傳入台灣,近一百年的傳教工作,

主要集中在台灣西半部地區,直到1949年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大批天主教傳教士隨國民政府撤遷來台後,這種情況才開始改觀。

天主教第一個到眉溪部落傳教的是賈振東神父(Rev.Armand Jacques, M.M.

1898~1967),時間約在1953年。賈神父係美國瑪利諾會士,加拿大人,曾在中國大陸東北傳教,於1941年春天大東亞戰爭開始時,被日軍囚禁四年之久。1945年二次大戰後被送回撫順。東北赤化後,被派到桂林傳教。大陸淪陷後回美國,再由美國輾轉來到台灣繼續其傳教工作。

賈神父的傳教策略以救濟物資的發放作為媒介,主要原因在於當時山地物資缺乏,百姓生活極為困苦,因此賈神父載來大批救濟物資,透過村長的管道集合全部落族人,不分宗教信仰之區別,一視同仁,平均發放。隨著救濟物資的發放,再由隨行的傳教員以日語向族人介紹天主教的信仰,這個傳教策略成功的將天主教的福音傳到眉溪部落,並在部落蓋了一座天主教堂[15],教堂蓋好後,部落族人陸續遷居至教堂附近,成為一個特殊以天主堂為中心的原住民聚落,聚落名字就叫「天主堂」。

賈神父除了以救濟物資為媒介外,對當地傳教人才的培育也是其傳教成功的策略之一。賈神父到眉溪傳教不久,即邀請了六位部落中的男女青年[16],送他們到霧峰天主堂的臨時傳教學校接受為期六個月的傳教員的培訓,這批傳教員的培育,後來果然成功的改變了部落族人的信仰,使眉溪部落族人大部分改信天主教,並先後受洗成為天主教徒。

三、聖靈教會的傳入

聖靈教會是日據時期由日本傳入的教派,日本戰敗後隨日本人的撤離而沒落

。直到1964年左右,日本人找到下山先生[17]來幫忙傳教,下山先生就找昔日的學生一起,因此找到剛由天主教傳教員退下來的Sapu Habik(沙布•哈比克)負責,Sapu Habik邀了和他一起從天主教退出的傳教員Walis Lubi(瓦歷斯•露比)共同協助聖靈教會的傳教工作。

聖靈教會傳教工作之成功,和部落族人由長老會改信天主教的情況有點類似,只是影響層面不廣,聖靈教會在眉溪的發展有限。聖靈教會主要受日本信徒的支助,在部落中蓋了一座教堂,作為其信徒主日聚會之用。如今其聚會所歷經道格颱風之侵襲,復經921地震之撼動,聚會所已倒塌拆毀,加上聖靈教會之牧師Sapu Habik年老力衰,教會工作已呈停滯狀態。

肆、眉溪部落之皈依經驗

眉溪部落的族人,為什麼會從嚴謹的祖靈信仰皈依基督教長老會呢?之後又為何從基督教長老會改信天主教?最終,為何仍有少數人改信聖靈教會呢?在信與不信之間擺蕩,部落族人如何解讀此宗教之皈依經驗呢?由前文對Utux和 Gaya的敘述當中或可見其端倪,現由筆者的田野調查資料中列出幾點淺見分述如後:

一、Gaya系統的瓦解與重振

眉溪部落之所以皈依基督信仰,傳統部落規範系統的鬆動瓦解應是主因。為賽德克部落而言,Gaya的規範是極為嚴謹的,只是在日本政權有計畫的破壞後,原先規範著賽德克族人的Gaya,特別是與祭典儀式相關的Smalu Gaya系統已經瓦解了,其他的Gaya系統也在鬆動之中。賽德克人的祭典儀式之象徵系統已經失去,其他的倫理價值的規範系統亦有可能隨之瓦解,面對此轉變,部落族人選擇接受一個外來的Gaya系統,這系統雖似外來,但在原住民主觀的認知中係以傳統的維繫為考量,亦即認為這個新的Gaya和部落傳統的Gaya是相同的,因此,受洗成為基督徒,這是眉溪部落族人面對傳統與變遷的一種選擇,藉此選擇延續其傳統之Gaya。

(一)Utux Balo與Tama Balo

基督信仰傳入部落後,面對部落族人,如何有效的以傳統語彙來詮釋基督信仰內涵是傳教成敗的關鍵。基督宗教的神觀與賽德克傳統的Utux信仰之間如何連結與轉換,是第一代傳教士與第一代基督徒的溝通智慧。所幸初傳到眉溪的是Kumu Losin,由於其本身即是賽德克族人,她很巧妙的以Utux Balo及Gaya的觀念傳教,很容易的讓族人將傳統Utux Balo之觀念與基督信仰的上帝相結合,而部落傳統的Utux Tmninun又可與基督信仰中的創造神觀相連結,讓眉溪部落的族人很容易轉換其傳統信仰,以之與基督信仰相連結,甚至感覺不到其中之差別,因而輕易的接受了基督信仰。深究其因,長老教會初傳的成功應是這種傳統Utux信仰與基督信仰神觀的相容造成的結果。

今天眉溪族人用母語表達基督信仰的上帝時,仍是使用Utux Balo,即使後來使用更貼近新約神觀的Tama Balo[18],為部落族人而言,兩者的差別不大。也就是Utux Balo、Utux Tmninun、Tama Balo在部落族人的觀念中是一樣的,彼此間很容易轉換,因此,選擇基督信仰可說是一種看似瓦解、卻是重振的信仰經驗。

(二)Gaya與十誡

除了Utux信仰之外,另一個看似瓦解、卻是重振的現象則是Gaya與十誡的聯想。受訪者Pering Tado即認為,「Kumu Losin到眉溪時,她說:不要偷東西,不要搶別人的東西,不要打人…。這樣的道理在我們老人教導我們的Gaya中就有了,所以很容易契合」。

舊約的十誡中,前三誡與Utux相關,後七誡在部落傳統的Gaya中即已存在,甚至傳統Gaya的規範比聖經舊約的十誡還嚴格,因此,接受基督信仰為眉溪部落族人而言,非但不會和傳統Gaya衝突,更是一種很好的重振。

當然,部落中其實還是存在著不少的Gaya和當時傳教士的觀點相衝突,巫術即是其中之一,不過這是皈依之後才出現的衝突,而非影響皈依的阻礙因素。

二、親戚一起行動的Gaya

部落傳統生活中,親戚一起行動是必要的,如打獵,親戚一起去,背獵物回來後與親戚一起分享。農耕時亦然,尤其是以前尚存有獵人頭習俗之時代,親戚集體行動更是生存上的必須。這種親戚集體行動的Gaya,在信仰的皈依上展露無遺。

Pering Tado認為,「原住民的心比較容易同情或心疼別人的感情,因此,當Kumu Losin從花蓮來傳教時,開始挨家挨戶的拜訪,並在部落中引起不小的迴響,部落族人會輪流招待她。」當她傳道時,有時教唱歌或跳舞,親戚或鄰居都會過來看,一起學習,也因此開始接受了基督信仰的洗禮。當時因為只有基督教傳進部落,所以大家自然就信了基督教長老會。

至於眉溪部落由基督教改信天主教時,亦出現這種集體改宗的皈依行為。據Bakan Pihu說:「部落原來都是長老會的信徒,後來因為我們家族有一個孩子〈指Pering Tado〉去念傳教學校,所以我們家族所有的老人都講好了,要等孩子回來,我們都要跟著他,因此我們家族都放棄了長老會,因而信了天主教。」

現年八十歲的Lubi Nokan談及她由長老會改信天主教時,也是因為她先生的親戚之間講好了,整個家族一起改信天主教。年高八十四歲的Rabe Takun的改信天主教也是因為親戚關係的緣故,當時她先生的親戚來遊說,說家族都改信天主教了,只有您一個人在長老會,不如跟著一起到天主教來。

這種親戚或家族一起行動的Gaya是真正影響部落皈依的主因,它影響了眉溪部落族人對長老教會的皈依,亦影響到由長老會改信天主教的皈依行為,最後更足以說明聖靈教會傳入時Habik家族性皈依改宗之原因。這種不重個人宗教性之體驗,以親戚或家族間集體行動的皈依方式,是原住民教會皈依經驗的最大特色。部落常見因親戚來傳教不好意思拒絕,而遊走於各教會之間,這是原住民部落常見的景象之一。

三、夢占的Gaya

在部落傳統的生活方式中,夢是一個人與祖靈溝通的媒介,特別是獵人更是靠夢來占吉凶,開墾新地時也要夢占,巫師決定是否治病前也是要等夢的啟示,事實上,部落老人在做重大決定前,常是靠夢來判吉凶。夢是祖靈對族人傳達訊息的地方與方式,老人對此深信不疑。

眉溪部落的皈依經驗中,夢占也是族人們決定改信與否的重要依據。RabeTakun說:

「我們信長老會一些時候了,我先生堅持不去天主教,他說,我們就在長老會,不要動搖。後來我先生的家族一直來邀我們入天主教,因為他說:『我們既是同一家族就不要分開』。後來我們實在說他不過,因此我和我先生決定Tumala Sepy[19],即等夢,看看夢會給什麼啟示?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到天主教。結果,我先生說他夢到了一束光,非常亮的光,而且醒來時,他非常的舒服。我們就因此改信天主教了。到天主教那天,賈神父要我們將手放在聖經上。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那是一個藍藍的大海,我在海中央,我全身都赤裸,沒有穿衣服,有一個女人過來[20] ,之後她扶著我的肩,帶我走到岸邊。這是我要入天主教的夢,這個夢很好。」

另一位受訪者Lubi Nokan也說:「當我先生兩兄弟講好了以後,決定入天主教,但是改信實在是不好,因為我做了一個噩夢,我夢到我的孩子被猴子抓走了,那個猴子好像就是撒旦一樣,那晚我是被嚇醒的。因此,後來我的親家公來遊說我改信聖靈教,我就不去了,因為改信不好。」Lubi Nokan的惡夢並未使其回到長老會,依然改信天主教,而且反倒成為拒絕改宗到聖靈教會的理由,直到今天,Lubi Nokan的經驗顯示家族的集體性決定優過於個人性夢占之結果,而個人性之夢占卻又成為下次集體性決定時回絕的原因,夢占與家族性集體行動之間,互為因果。

夢占的Gaya,在眉溪部落族人的皈依經驗中,扮演著最終決定與否的判準,而這正是傳統Gaya的延續。夢,是相當個人性的,一直到今天,夢占仍舊扮演著祖靈與族人溝通傳達訊息的重要媒介,也是在集體皈依經驗中的個人性判準之依據與輔助。

四、救濟物資的媒介

眉溪部落之皈依基督教長老會,與美援之救濟物資無關。但是由長老會改信天主教,其主要的觸媒即是救濟物資的發放。1945年日本撤退後,台灣的物資缺乏極為嚴重,山地部落更是。當天主教美籍傳教士帶來救濟物資時,仁愛鄉的第一站即是眉溪,當時族人尚未遷居眉溪,仍居住在Tongan和Sipo兩社。賈神父由台中來到眉溪,帶來了美援的救濟物資,透過村長的召集,平均發放給部落族人,不分性別、年齡及宗教背景之差異,一律平等看待。

救濟物資的發放,雖非直接以此作為傳教之手段,但已讓部落族人深深感到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好人,因為他們真的給部落族人生活上的需要。在族人的認知中,天主教的道理和Kumu Losin所傳的基督教相似,但在愛的實踐上,比Kumu Losin所傳的長老會更具愛心,天主教才是真正愛人的宗教。這種無私的接濟,感動了原住民的心,最後部落族人紛紛由長老會改信天主教,這種實際行動的關愛,應是主因。

有人反省天主教會在台傳教後期的無力時,將原因歸咎於救濟物資的發放,認為當救濟物資停發後,教友們也跟著離開教會了。這種論點在有些地方或許屬實,但是對眉溪部落而言,如此的論斷則有欠公允。因為眉溪部落後來成為整個仁愛鄉救濟物資發放的轉繼站,對其他部落的發放,仍舊以全村為對象,不涉及宗教信仰的考量。救濟物資的發放,一直是傳教的媒介,而非手段,至少在仁愛鄉是如此。再者,眉溪部落當救濟物資停發後,教友們並未因此而離開教會,直到今天,依舊如此,因此認為眉溪部落之所以改信天主教純粹是因為救濟物資的發放,這種論點似嫌過於武斷。

同樣是救濟物資的發放,原住民對此行為的解讀和感受,不僅看到救濟品本身的利益,亦看到救濟行動背後的心意,這點也相當突顯出原住民皈依經驗的特質。當眉溪部落族人陸續改信天主教時,未改信者常指責批評改信者是為救濟物資而改信,而改信者的決定卻常是更深的夢占的肯定或親戚的集體行動導致,藉此皈依經驗,才能無懼於族人的指控,坦然改信天主教。Rabe Takun回憶起那段往事,說道:「後來長老教會都一直在講說,去天主教的人是因為有衣服、有東西可以拿,是為了這些東西才去的。可是,說這樣的話就是在破壞別人的行為了,這是不好的事。因為她們自己也有拿呀!可是還說這樣的話。天主教又不是說不給她們呀!怎麼還說這樣的話。」當詢及她當時被如此指責時的心情,她說:「我們也不說什麼?讓她們自己去說,我們也不去說她們什麼?反正都是一樣,都是信天主嘛!一直到現在,我的想法還是不變的,還是一樣,我也不用去說她們什麼?她們也是信天主的,都是這樣………。」

五、自己人用自己的話傳教

基督宗教傳入眉溪部落能如此成功的另一重要因素即是用自己人、以自己的話傳福音。從Kumu Losin等第一批長老會的宣教士開始,即是以賽德克語向部落傳福音,以部落傳統信仰的語言內涵表達,容易為部落族人所認同和接受,因此眉溪部落族人很快就皈依了基督教長老會。可惜長老會的宣教士是遠從花蓮來的,路途遙遠,語言文化上和眉溪部落雖然相通,但在賽德克族群的觀感中,比起自己人還是不一樣[21],因此,她們雖已撒下基督信仰的種子,最後這些種子卻是在天主教中開花結果。

天主教傳入時,早期雖有外來的漢人陪同賈神父到部落中,以日文向族人講道,但是影響不大。真正讓部落族人大量改信天主教的關鍵因素在於首批傳教員的培育,這批部落的年輕人培育回來後,以自己的語言、自己人所熟悉的方式傳揚福音,目睹並見證外籍傳教士的祈禱生活及對部落族人的愛心,耳語傳播,對部落的皈依天主教,具有關鍵性的影響力。正因這批傳教員的投入傳教工作,才使得救濟品發放的觸媒,結出豐碩的傳教果實。而且這批正式受培訓的傳教員認為,天主教的教義比起長老會更有系統、更完整,當然其所指的是神父所講的天主教教義和Kumu Losin等人所宣講的基督教信仰相比較的觀感。

聖靈教會傳入眉溪之所以能成功,也是因為下山先生立即尋找當地的族人負責聖靈教會的傳教工作,透過牧師的親戚關係,建立並發展該教會。聖靈教會如今雖因後繼無人而沒落,卻無法否定該教會二十幾年來的存在,這也是透過本地人傳教的成功之例。

伍、皈依經驗的本地化反省

眉溪部落皈依基督信仰迄今將近半個世紀,半個世紀來,經過快速的社會變遷,部落族人在宗教信仰上雖偶受其他非基督宗教之影響,但在眉溪部落中,基督信仰的氛圍還是濃厚的,直到今日,部落中的原住民依然保持基督信仰的立場,即使不進教堂彌撒或禮拜,但主觀認定上依然確認自己是基督徒。出生、結婚、死亡殯葬一定要經過教會儀式才算完成,部落中除了漢人家中有神龕外,原住民的家庭還是保有基督信仰家庭的樣子,只是信仰的根有多深,值得懷疑。

一、未整合的信仰觀

基督信仰進入眉溪部落,在宗教語言的轉換上算是成功,但是深究其中,原住民傳統的Utux信仰及Gaya 的延續是主因。在部落傳統的生活中,Utux Ludan常是族人呼喚祈求的對象,包括各種巫術的舉行、包括狩獵放陷阱的咒語、包括日常生活中的重大困難,皆會呼喚祖靈的庇佑。但在皈依基督信仰後,這種對祖靈的呼喚被壓抑住,巫術的舉行、狩獵的咒語皆被禁止,要向Utux Balo祈禱,這為部落族人而言,公開場合或在教會中祈禱當然沒問題,但是在生活碰困難的情急之下,最真摯的表達依然是對祖靈的呼喚,對祖先祈禱,祈求過逝的祖先的庇祐與保護,這是部落族人很自然的信仰流露,只是這種表達常不為教會的神職所認同。因而,在平常時候,教友們要記得神父或牧師的叮嚀,向Utux Balo祈禱才是。

向祖靈的呼喚是台灣原住民的傳統信仰特色,在走向信仰本位化的同時,如何能發展這個特色,將之納入基督信仰的本地神學系統中反省、發展,讓原住民的精采文化傳統不被基督信仰所排斥,讓泰雅族的基督徒可以呼喚祖靈祈求庇祐而不必覺得有錯,這是基督信仰面對少數民族文化時該省思的課題。

二、信仰的世俗化

在基督信仰的皈依經驗中,影響皈依的重要因素之一是親戚關係的集體行動

,這個皈依行動的結果,造成信仰皈依的個人終極性體驗與生命終極圓滿追求的成分降低,出現的是團體的社會性活動性質的升高,影響所及,使得教會的活動像是社團活動一般,鮮少宗教性、終極性之價值,多的是世俗性、現實性的呈現,因此基督信仰對個人生活行為的改變,以及對倫理價值的提升,或是個人生命終極意義的追求上,看不出其產生的普遍效果。

另一個常見的現象則是教會團體會因其他世俗名位的競爭而被捲入,甚至因此而分裂對立。原住民部落的宗教與政治之間關係如此密切,主因在此,因為宗教的皈依係親戚或家族集體行動的結果,而政治的選舉動員也是如此。因此,造成部落間宗教捲入政治的對立之中,甚至為了政治利益與選票的考量,宗教的真理價值淪為政治資源分配的幫兇,使基督信仰徹底的世俗化,這是集體皈依行為所帶來的負面效果。

三、本地教會的建立

眉溪部落自己人用自己的話傳福音的傳教策略的成功,使眉溪部落全部皈依了基督宗教,由此成功的經驗可見,本地化教會的建立,是基督信仰生根發展的唯一選擇。

眉溪天主堂一直以來都是美籍傳教士負責的堂區,直到今年才改由原住民神職所兼管,可惜本地的傳教員早已退休,教會沒有專人負責,目前呈現無人深耕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信仰的根要紮得深並不容易,天主教在本地教會的人才培育上較為被動,長久以來即處於教會薪水留不住人才的困境之中。賈神父訓練的第一批傳教員中,即出現因薪水少無以養家而不得不離開傳教工作的問題,這是台灣天主教傳教史上的老問題,直到今天依然無解。

基督教長老會方面情況也是如此,本地出身的傳道人已年老退休,本地的傳道人或牧師缺乏,派來的都非本地人,雖同為原住民,也多半是賽德克族,但是卻非眉溪部落的本地人,對部落的家族歷史陌生,流動性又高,對當地的傳教工作很難有深入發展的可能。

聖靈教會長久以來即是一人獨撐,傳教的對象幾乎全是他的家族,如今牧師年老力衰,未見有新的接棒人出現,人才的斷層對教會的發展更是雪上加霜。

建立本地化教會需要人才,人才需要培育,培育需要時間,何處尋覓適當的本地人才予以適切之培育,是基督信仰傳入眉溪部落半個世紀後能否開花結果的關鍵。人才的缺乏與斷層,是眉溪部落建立本地化教會的隱憂。

陸、結論

眉溪部落的基督信仰皈依經驗,有很濃厚的原住民特色,特別是泰雅族的Utux信仰及Gaya的規範,更是影響眉溪部落原住民皈依基督信仰的主要原因,只是這種皈依的深層經驗鮮少為外人所了解與重視。

台灣原住民已委身基督信仰近半世紀,卻依然未能獲得主流教會的肯定與融入,原住民基督徒,夾在這兩大傳統中生活,其內心深處隱約呈現著基督宗教強勢、傳統宗教壓抑的不對等狀態,基督宗教似乎尚未成為台灣原住民的宗教。

當代是強調宗教交談對話的時代,基督宗教要真正在台灣原住民的土地上生根茁壯,實有必要和台灣這塊土地上的原住民傳統宗教對話,只有透過彼此的對話,相互了解、互相學習、相互融入,才能豐富彼此。只有走向兩大傳統的交談與對話,才是台灣原住民皈依基督信仰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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