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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美文化與基督信仰─對蘭嶼朗島部落國宅新居落成儀式的田野觀察

宗教系簡鴻模

前言

天主教在台灣的傳教工作,以一九五○~六○年代為最高峰,此一高峰期之出現,以台灣原住民的集體皈依經驗為首要,台灣原住民從那時起即成為台灣天主教的主要信仰群,以迄於今。台灣原住民屬南島語系,其傳統文化不同於以漢族為主的中華文化,因此其所面對的信仰本位化之挑戰,實非台灣天主教會過去所致力推動基督信仰與中華文化之融合的努力所能涵蓋,南島民族與漢族在語言文化上的根本差異長久以來,鮮少為台灣天主教的訓導或神學教育單位所重視。

本研究的目的即欲正視此文化傳統之根本差異,期望藉由蘭嶼朗島村天主教傳教員家之新居落成儀式的田野觀察,具體而深入的了解雅美文化與基督信仰在當代雅美族人的生活經驗中,如何展現與融合?雅美族教會基層領導者如何自發且自主的進行傳統文化的傳承及其與基督信仰的融合,是本研究所欲探究的。

蘭嶼雅美族主屋或高屋[1] 的落成儀式極具特色,中研院的學者過去在雅美文化的調查研究中即有數篇報告以此為主題,足見住屋的落成儀式在雅美文化中的重要性。但是中研院的報告多屬傳統文化的記錄研究,對此儀式在時間洪流中因皈依基督信仰後所呈現的轉變並未予以持續性的關注。本研究旨在人類學者過去的研究基礎上,就雅美文化與基督信仰的會遇後之傳承、調適與創新,進行宗教學的觀察與反省。

本研究的方法主要以實地的田野觀察記錄為主,即是以蘭嶼朗島村天主教傳教員Syaman-macinanao(謝永泉)[2]新蓋國宅落成儀式的觀察記錄為主。雅美族傳統的新屋落成儀式前後約十天時間,更嚴謹而論,在整棟房子的建築過程都處於落成儀式的氛圍中,建築過程中亦有其它重要儀式舉行,這種建屋的過程及儀式,極為罕見。本研究除了對雅美傳統落成儀式的觀察外,更就其中與基督信仰內涵相融合的儀式過程予以深入探究,藉由深度訪談來了解選擇舉行此傳統與創新的落成儀式者的內在世界及其對基督信仰的詮釋,以之做為台灣原住民教會走向信仰本地化的一種見証與催化。

本研究的進行與完成,得力於本研究的兩位雅美族助理Syaman-macinanao (謝永泉)及Si-volagan(謝金英)。Syaman-macinanao的邀請參加新居落成,讓筆者自由的觀察所有過程,提供並解說其所拍攝之錄影帶,協助田調之訪談,隨時解答筆者所提的問題,使本研究成為可能。Si-volagan在後續的研究進行中協助田調及雅美語的校對,使本研究能順利結案,特在此一併誌謝。

壹、雅美族概述

雅美族(Yami)係日據時代日本人類學者鳥居龍藏在台灣進行族群識別時給予居住在蘭嶼島上的原住民族群的命名,為後人所沿用至今。因其族人自稱為「Tao do-pongso」[3],其中Tao為「人」的意思,中文音譯為「達悟」,因此又稱為「達悟族」[4]。

一、地理位置

雅美族主要分布地在台灣東南方的蘭嶼島上,蘭嶼島位於北緯二一點八度,東經一二一點六度,距離台東約四十九海浬,距台灣南端的鵝鸞鼻四十浬的西太平洋上,隔巴士海峽與菲律賓呂宋島以北的巴丹列島遙遙相望。蘭嶼由兩個大小島嶼所組成,大島過去在台灣的漢人俗稱紅頭嶼,國民政府據台後因島上盛產蘭花之故改稱蘭嶼,是一個總面積僅四十五點七四平方公里的島嶼[5] ,現為雅美族人主要居住的地方;小島稱小蘭嶼,位於大島的東南方約五浬處,因島上缺乏水源,現無人居住。[6]

蘭嶼是一火山島,係由第三紀的凝灰質集塊岩與輝石安山岩或角閃安山岩及其所挾帶的石灰岩而成,全島大部分為丘陵,僅部分海岸附近有迂緩坡地及海灘平地,全島最高點在島中央偏西北的芳蘭峰(舊稱紅頭山),高五四八公尺,第二高峰為在其東南方之望南峰(舊稱大森山),高四八○公尺,此二高山形成整個蘭嶼的山塊支柱,為構造全島的骨架[7] 。山澗形成小溪流,成為雅美族人灌溉的水源及飲用的山泉。

蘭嶼由於其地理位置的孤懸,又處太平洋冷暖流會合點,影響其氣候,使蘭嶼成為台灣最具熱帶色彩的地方。蘭嶼年平均溫度為攝氏 26 度,一年季節只分冬夏兩季,夏季自四月初自十一月,長達八個月,餘為冬季。蘭嶼夏季吹西南風,冬季吹東北季風,每年十月至翌年三月為雨季,五月至十月多颱風及暴風雨侵襲,全年雨量豐富,氣候溼熱[8],這種地理與氣候,深深影響著雅美族人的人文景觀。

二、人口分布

雅美族雖為台灣南島民族的一支,卻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的區隔,使雅美族與台灣本島的其他原住民族群的關係較為疏遠,反而和菲律賓北部的巴丹島上的住民在血緣文化上更為接近,現幾可證實分屬台、菲兩地的蘭嶼及巴丹實為同一族群[9]。

雅美族在台灣原住民中屬人口數較少的一族,人口數不足四千人,和賽夏族相當,兩族為近年來台灣原住民中人口數最少的兩個族群[10] 。蘭嶼的雅美族人現分布在紅頭(Imorod)、漁人(Iratay)、椰油(Yayo)、朗島(Iraralay)、東清(Iranmilek)、野銀(Ivalino)六個部落,其中椰油部落人口及戶數最多,紅頭部落人口及戶數最少,其他四部落無明顯的差距[11]。國民政府據台後,紅頭、漁人、椰油因有觀光飯店、機場、碼頭、鄉公所等設施,與外界接觸的機會較為密切,朗島、東清、野銀等三部落相對的顯得較為原始而傳統。雖然受教育及就業機會之影響,雅美族人口外移現象極為普遍,嫁、娶漢人的比例亦逐漸上升,但是雅美族的人口分佈的比例在蘭嶼島上並無明顯變化。

三、命名與住居文化

蘭嶼島上的雅美族與其他台灣原住民最大的不同點在於其獨特的海洋文化,

包括獨特的命名儀式、飛魚文化、住居型態、拼板木舟……等,處處展現出不同於台灣本島其他原住民族群的文化內涵,豐富而充滿智慧。其中與本文關係較密切的為命名與住居文化。

(一)命名

雅美族的命名文化具濃厚的社會地位的象徵意涵,既無排灣族或布農族類似漢人之姓的氏族概念,亦非泰雅族或賽夏族子父連名的命名方式,而是以獨特隨其長嗣更名的方式命名[12],因此在雅美族中剛出生的嬰兒未取名前,皆稱之為si-kekey,新生嬰兒經命名儀式後的名字則為si-kowa[13],意即在名字之前有一共同的人稱冠詞,做為雅美族的名級識別,若結婚無子嗣,不會因其年齡的增長而更名,依然使用其兒時的名字,顯示其在部落中的社會地位並未提昇。

雅美族第一次更名在於其長嗣出生命名後,此時父親的名字隨長嗣換名,成為Syaman(夏曼)級的,即在長嗣的名字前面冠上Syaman[14]而稱呼之,意為某某人的父親,母親的名字也同時更換成Sinan(西南)級的,後加長嗣的名字,意為某某人的母親,名字的改變,象徵著其在雅美族的社會地位的提昇。

雅美族人第二次更名是在其長嗣的長嗣出生命名時,當祖父母級的雅美族人其名字隨長嗣的長嗣的命名更換成Syapen-kowa(夏本),祖父母都叫Syapen,後加上長嗣的長嗣的名字,成為某某人的祖父或祖母[15]。Syapen-kowa是雅美族社會的中堅分子,包括四道門住屋及漁團組織的領導人,皆非此身份以上者不可,因此孩子的結婚生子為雅美族人是非常重要的。

而若長嗣的長嗣結婚有了孩子後,Syapen-kowa的名字會再升一級成為Syapen-kotan,即成為曾祖父、母級了,後面不必再冠上曾孫的名字。然若曾孫(長嗣的長嗣的長嗣)有了孩子,曾祖父、母的名字會再升級成為Si-legey,是高祖父、母的級名,或又恢復嬰兒命名前的名字,稱為Si-kekey[16]。雅美族隨長嗣及其子孫的出現而級級上升的命名文化,足見長嗣在雅美族的命名文化中具特殊位置。

(二)住屋文化

雅美族的住屋是其先祖為適應蘭嶼當地獨特的地理景觀與天候因素所發展而來的,住屋的型態多元,有主屋、高屋、涼台及做為病房或產房的臨時屋,主屋一般又因其門數目的多寡而有二至四道門之分,不同門的家屋代表著家屋主人的社會地位,不相稱的名位不能隨意蓋超過其地位的住屋,這是雅美族住居文化的特色之一。

衛惠林及劉斌雄在其《蘭嶼雅美族的社會組織》研究報告中指出雅美族的住家的基本單位包含著一棟建築在大卵石砌成的凹下屋基上的「地下住屋,一所工作房及一所涼台」[17]。黃旭在其《雅美族的住居文化及其變遷》一書中認為,「雅美族傳統家屋,其主要生活起居空間大致包括三個部分,主屋、工作房、涼台,三者在一個成熟的家屋宅地上,共同構成住屋的基本景觀元素。」[18]

在雅美族的傳統習俗中,新蓋房子可以舉行落成儀式,但是二道門的主屋不能舉行落成儀式,只有三道門以上的主屋及高屋落成後,才能舉行落成儀式。鄭惠英在其〈野銀村的工作房落成禮〉之研究報告中歸結,meynikanikat[19]、主客徹夜吟唱祝禱、堆禮芋、分贈禮芋禮肉四點是落成禮的基本部分,其他儀式則視為典禮的附加部分[20]。至於是否舉行落成儀式?鄭文有如下的觀察分析:

是否舉行落成禮,主人的個人意志是決定要素,但在其中又隱約存在社會制約。有能力舉行儀式,可以誇耀其財富及顯示社會地位,但這些誇耀,也必須有社會認同。所以舉行與否,又必須存有相當的謙虛;在誇耀與謙虛之間,是一種很微妙的關係。[21]

雅美族的傳統住居文化,在國民政府主政後,因傳統住屋的改建國宅等社會變遷因素及基督宗教的傳入而受衝擊,間接影響到傳統新屋落成儀式的舉行。

四、聚落的變遷

蘭嶼遭受外來政權的掌控,始於日據時代。一九○三年日警進駐紅頭部落開始,國家機制正式強制介入雅美族的傳統生活之中,日本警察儼然成為日本統治權的象徵。但是日本人將蘭嶼視為人類學的研究園區,對雅美族的傳統生活方式刻意保留,不加以破壞或改變,使雅美族的傳統生活方式雖歷經日據五十年的統治,依舊能維持其自主性的面貌。

一九四五年以後,國民政府主政時代開始,蘭嶼正式嘗到國家機器蠻橫的介入與剝削,土地的被侵占首當其衝,警總、退輔會、林務局相繼介入佔有蘭嶼的土地。一九六七年蘭嶼島正式開放觀光,立即引進外來資金壟斷蘭嶼的觀光資源,使雅美族人淪為被觀光的族群。

土地的被侵佔及觀光的開放,顯示外力對蘭嶼的介入漸趨強勢,但其影響仍然有限。影響雅美族傳統文化最深遠的莫過於一九六六開始實施的「社會福利計劃」中的「改善蘭嶼山胞生活四年計劃」,其中一項由省民政廳主辦的「國宅計劃」於一九六六年起至一九八○年止,共興建了國宅566戶。

這些國宅或拆毀了原來傳統的村落,緊依環島公路旁站立(如紅頭、漁人、椰油部落),或因遭到社中老人的激烈反對,移建於村落附近,以致改變了原來傳統村落與聚落元素之關係(如朗島、野銀部落)。如此使一群背離了原文化、生態背景的人造物,強行的植入了雅美人的生活空間,意圖改造雅美人原來的生活面貌。[22]

首批國民住宅的興建,空間的規劃及建築的品質都極為粗劣,再再顯示國民政府公權力介入的蠻橫與不當。

五、基督宗教的傳入

國家機器的介入,改變了蘭嶼雅美族人傳統生活的外貌,而基督宗教的傳入,則影響了雅美族人傳統文化的精神內涵,對雅美族傳統文化的影響比政治力的介入更為深遠。

張海嶼牧師在其所著的〈蘭嶼宣教史〉一文中述及基督新教於一九五一年五月十四日由駱先春牧師首先傳至蘭嶼,開始了蘭嶼的宣教工作,之後由長老會總會派遣原住民牧師接續蘭嶼的宣教工作,到一九五九年蘭嶼已有信徒172戶,宣教成果相當可觀。該文中僅提及天主教傳入後對基督新教的宣教造成相當大的影響,進而促使長老會也採取救濟傳道策略,並未提及基督新教傳入後,對雅美族的傳統文化造成何種衝擊及影響。[23]

天主教傳入蘭嶼的時間比基督新教晚些,遲至一九五四年七月卅日天主教白冷會瑞士籍傳教士紀守常神父隨同幾位長老教會傳教士乘軍艦到蘭嶼啟其端,由於當時雅美族人大都已信仰基督教長老會,因此傳教工作極為艱困,所幸救濟物資的發送,使紀神父與雅美族人有了接觸的機會,進而演變成信仰天主教團體的產生。到一九八三年八月底的統計,蘭嶼信仰天主教的人數達八○九人,成為僅次於基督教長老會的基督信仰團體。

基督教神召會於一九八七年傳入,在椰油部落順利的建立教會,成為傳入蘭嶼的第三個基督信仰團體,教友人數至一九九七年時已近百位。另一新傳入的教團是真耶穌教會,目前該教會正在蘭嶼展開積極的傳教工作,其傳教成果如何尚待觀察。

由於基督宗教是一個極為強勢的宗教,對於傳統文化的態度不同教派之間差異極大,對雅美傳統文化所造成的衝擊輕重有別,其中,天主教傳入後對雅美族傳統文化的影響,是本研究觀察的重點所在。

貳、朗島國宅的改建及落成

朗島部落的國宅於一九七八、一九八○年分兩梯次興建,共蓋了125戶海砂屋的國宅。國宅完工後,朗島部落居民的反應並不熱衷,不到半數的村民住進其中,顯示政府的國宅政策不符雅美族人的生活所需。蘭嶼國宅的改建,是宋楚瑜任省長任內的政策,以每戶補助四十五萬元的誘因,鼓勵雅美族人重建國宅。朗島國宅的住戶即在此誘因下,紛紛將原先的海砂屋國宅打掉重建,但是四十五萬元的補助並不足以完成國宅的改建,因此目前朗島國宅整個社區除了幾戶軍公教人員、教會傳道員及商店改建完畢外,大多數的住戶都是改建到一半,補助款用完後即停擺,有的停工去台灣賺錢再回來繼續蓋,有的連基本的水泥粉刷都未完成就搬進去住,有的才剛開始動工,朗島國宅的改建,顯示出雅美族人由傳統邁向現代的生疏與調適。

朗島部落的人有部份住居由傳統主屋改建成水泥屋,這是住居文化上的大變動,但是在變遷過程中,雅美族人延續了對住屋落成儀式的文化,即使面對基督信仰的洗禮,住屋落成儀式依然維繫。由傳統到現代,雅美族人的住屋隨不同建材的使用而改變,其住屋的落成儀式如何調適與呈現,值得觀察。

一、住屋建材的改變

雅美族的住居文化隨建材的改變,呈現不同的景觀面貌。

(一) 茅草屋頂

傳統的雅美族住屋是以大卵石為地基,木材為支柱、樑柱與牆壁,茅草為屋頂,屋頂與地面成水平,為地下式住家。茅草屋頂在多雨及季風吹襲的蘭嶼島上,使用沒幾年即需翻修,過去屋頂重舖茅草不舉行落成儀式,但是若屋頂內層木材骨架換新,則可以舉行落成儀式[24]。一個成家後的雅美族男人,蓋房子是隨其身份地位提升的改名後必須要做的事,特別是四道門的興建是其一生身份地位的肯定,是每個雅美族人嚮往的終生成就。

(二) 鐵皮屋頂

隨著文明的進入及雅美人到台灣工作的影響,新的建材陸續被引進,其中鐵皮成為茅草屋頂的最佳替代品,鐵皮屋頂漆上柏油成為雅美住屋屋頂的新建材,成為目前朗島部落傳統住屋的新面貌。這項建材的引進,使傳統住屋的翻修時間延長至十來年,因此住屋落成儀式的舉行,在時間的間隔上隨新建材的使用而拉長。過去木頭建材取之於山林,需要的是選材的智慧及取材時人力的協助,茅草取之於田野[25],需要的也是人力,鐵皮屋頂的引進,使雅美住居文化進入了貨幣經濟的世界之中,住屋文化開始出現對貨幣的仰賴。

(三) 水泥屋

國宅的興建,水泥建材被引進雅美族的住居文化中,其影響極為深遠。地下屋的形態被改變,取之於田野山林的建材不再,代之而起的是鋼筋水泥等渡海而來的昂貴建材,族人分工蓋屋的傳統依舊,但是建材的昂貴,使雅美族人的住居文化完全仰賴貨幣經濟,傳統取之於山林田野的自給式建材不再使用,而且水泥住屋沒有三道門或四道門等具社會地位的象徵意涵,無形中改變了其傳統的住居文化,其中隨住屋的興建或改建藉落成儀式來誇耀財富,展現社會地位的文化內涵喪失。

水泥建材的昂貴造價,為一個傳統道地的雅美族人而言,根本負擔不起,年輕一代Syaman(夏曼)級的雅美族人,改建國宅後可能終其一生不會再蓋房子,一方面是水泥建材的耐久性,另方面則是為蓋房子所付出的貨幣成為其一生的債務,後半輩子為了償還債務而辛勞,恐怕再也沒有能力蓋新房子,因此國宅的落成儀式可能一生只有一次。

除此之外,傳統雅美文化的繼承中,父親過世後住屋必需拆除,住屋所用建材由兒子們均分,主屋的 Tomok 由長子繼承,這項傳統的繼承法則亦將隨住屋建材的改變而改變。

二、傳統住屋興建的條件

傳統的雅美族人要蓋新屋是很盛大的事,必須要有客觀條件的配合,才能順利進行。過去在蘭嶼要蓋新房子有三個條件,即木頭的取得、芋頭田的開墾以及家畜的養殖,亦即在蓋房子之前要先看水源夠不夠?蓋房子的材料夠不夠?家畜養了沒有?三者缺一不可。

以前在部落中若發現有人重新開墾新地,全村的人即知他家即將蓋房子或有木舟要下水,這個傳統迄今依然沒變。傳統主屋改為水泥建材的國宅後,蓋屋的三條件原來上山尋找木頭變成籌錢買鋼筋水泥,其餘兩者不變,房子蓋好、豬養大及芋頭成熟是住屋落成儀式的關鍵,國宅亦不例外。

(一)養豬

雅美族最常見的飼養家畜是豬和羊,是採野放,飼主會在其耳朵上做記號識別。一般養豬者,在豬養到約二尺大時,飼主必需許願這頭豬將來之用處。平常殺豬時,皆為豐年祭之慶典,或新屋落成、新船下水、敬老及一般月慶節用。過去豬不買賣,但可以物易物之方式交換土地或黃金等,現在除自己飼養外,有時會從台灣進口以供慶典之用。

在雅美族的傳統認知上,無論是房屋落成儀式或木舟下水慶典,豬比羊貴重許多,在意義和實用價值上還是有差別,因此豬隻的飼養為新建房子的家庭是必備的。

(二) 水源與芋頭

雅美族的主要糧食是水芋,因此水芋收成的多寡成了落成儀式請不請外村客人的重要關鍵,而種植芋頭與水源有關。水源由祖先傳承而來,屬家中之不動產之一,過去由於水源不足,部落間常常為了水源爭吵,甚至兄弟之間也為了水源不和睦。水源屬私有性質,不允許其他人分享,這是雅美族人特殊的水源觀[26],若水源不足,種芋頭成為不可能,沒有足夠的芋頭,即不能舉行落成儀式。除私人水源外,也有共有水源,若有一條河流過,有人在其邊開墾芋頭田,可引水至其芋頭田灌溉,只要其將水源引回河流即可。

有了新屋,有了豬,沒有芋頭,也不能落成,「這個豬沒有芋頭來配,怎麼有落成呢?好比檳榔,沒有石灰和荖藤,怎麼會有紅汁呢?」部落長者的比喻,道出了雅美族人的生活智慧。因此,芋頭的成熟採收或有害蟲病,有時會逼迫房子提早落成!過去芋頭常易有病蟲害發生,若真的嚴重的話,會舉行驅蟲儀式,全村男人全部參加,由一年長者主持。男人全副武裝、帶藤帽、拿長槍,口唸著:akazey a laktat,意思是:病害走吧!由山凹水源處往海邊驅蟲害。一手拿長槍,一手拿咬人樹,沿田邊驅趕。

傳統種植及採收芋頭是婦女的專職,因此若家中男人想做這做那,家中女人不配合,則很難成事,因為開墾及整理芋頭田是很辛苦的事。而落成時,男人會受苦受難,就有如婦女的產痛一樣,因為要陪著客人熬夜吟唱,又要分肉唱名,真的很辛苦。

芋頭的收成攸關新居落成儀式的舉行與否以及舉行的規模,由此可見,家庭關係的和諧分工,為新屋落成是極為重要的。

三、傳統的新屋落成儀式

傳統的新屋落成儀式,除了房子、芋頭和豬三條件外,必須兼顧落成日子的選定和落成慶祝。

(一)落成日子的選定

傳統的雅美習俗一般是以月亮的圓缺為吉祥否的判定,每個月亮的形狀都有名字,若那天的月形之名字為不吉的名字,那一天就不會被選定為做這些慶典的日子,月份也是一樣。雅美人對月份有特殊的懂法,一般的日子以月圓或半月(上半或下半)為吉日,比方這次落成之日為二○○○年一月廿九日(農曆十二月廿三日),農曆廿三日即為下半月,即月圓後的半月,也屬吉祥日。

月份的算法也相同,傳統月份的算法共分十個月份,其中panenmek意指製石灰的月份,是不好的,因為灰燼代表消滅之意。另一月份為peypilapila,意指以石頭當鉛釣魚,石頭會沉入海底時的月份,是不好的,代表一去不復返的意思。

(二)meyvazey (落成慶祝)

傳統的雅美人認為房子是有生命的,因此在蓋房子期間,要專心,不能分心去做別的事,比方出海捕魚或幫別人工作,否則會有意外發生[27]。所謂別的事包含危險性的捕魚方式、上山做屬高危險性之工作及不能離開蘭嶼到台灣工作。若因經濟因素,無法完工,必須要到台灣工作賺錢,則全家人應備妥應備的東西,舉行一個簡單的落成儀式,跟房子講「我現在可以做別的事了」, 才能分心去做別的工作。

舉行此儀式亦須選定日期,準備食物,最特別的是當天一大早主人要上山到某特定之榕樹採一根樹枝回來擺在屋內牆上[28],要採樹枝時要選擇面向日出方向之樹枝方可,不能隨意採。備好這些東西後,宴請家中之親人,然後將採來的榕樹掛在屋上。榕樹掛上時,表示「我們希望本家就如此白榕樹般茂盛」。這個儀式主要是告訴房子,我把你做好了,我可以做別的事了。準備的東西,一般為芋頭、魚等食物,最主要的是做這個掛榕樹枝的儀式。

雅美族人認為:
祖先告訴我們:做一件事要始終如一,「全心全意的完成」。意指從開工開始一直到此儀式完成為止。tomey kakasa o vazey mo,意指「你的工作只有一個」。若違犯此傳統,會有很多的不幸。一但發生意外,村中的人馬上會講因為你還沒做好就去做別的事才會發生……。mapasina do vazey,意指『又做別的工作』。[29]

報導人Syapen-sorong (謝加仁)認為,「 如同教堂落成,先有主教的祝聖,教友才可以用這聖殿來敬拜天主一般,meyvazey(落成慶祝)也是一樣。」

參、朗島國宅落成儀式的田野觀察

傳統雅美族從新蓋房屋至落成,前後有三個主要儀式,即立第一根柱子時、房子上樑時及新屋落成時。傳統住屋改建為國宅時,過去傳統的建屋儀式如何調適?在接受基督信仰後,雅美文化與基督信仰在建屋儀式上如何對話及融入彼此之中,是本研究田野觀察的核心。

一、立第一根柱子祈福儀式[30]

本研究觀察的國宅重建時間為一九九七年七月開始拆除舊有的海砂屋國宅,到十月十日舉行立第一根柱子的儀式。

過去只有準備慶祝落成時,才舉行此立柱子儀式。慶祝落成之條件,一為開墾水芋田,一為已養豬。這次謝家未曾開墾新田,而是在舊芋頭田插上芋苗。至於是否要舉行落成儀式,請外村親友參加,依芋頭收成的多寡而定。謝家要蓋此新房之前,即已開始整地種芋頭,前後種了一年多。

傳統立柱子時,要選吉日,並會殺一頭豬,用火燒豬毛,家會有升煙(mapangob do vahey),村內多數男士會來幫忙。燒豬時的煙裊裊上升,是一個記號,告訴全村,這兒有重要工作正要進行,村民見此就不會出去工作。立柱子選的黃道吉日,叫做mahavos,意思是「一直到永遠」,即to namen mangavokavos do karawan a mapey vahey sya.,意為「願我們永遠住在這個家」。過去的傳統,若蓋房子時該土地不好,如曾有人死過,就用畜血來清除厄運[31]。

傳統立柱子的吉日mahavos不能用於木舟下水,tonangavokavos o pangaha-hapan,意思是「木舟不見了」,或「重撞破損」之意。傳統最常用的吉日是matazing (前半月)或mahedhed(月圓),這些日子是落成的最佳時刻,因為這夜晚上如白晝明亮,方便客人行動。

在過去的雅美文化傳統中,蓋屋立第一根柱子時,有一傳統的立柱子祈福禱詞,由家中長者於立第一根柱子時祝禱之。傳統立柱子禱詞如後:

ko moy sogat a kananarowan no vahey namen,?
我立你成為我家的柱子,

pa ka pinteken mo yamen a asa kavahey,?
願你讓我們一家長壽。

pacicya teddedan namen imo do karawan,?
願我們活到永遠來使用你,

peyvarolanan namen imo a peywalaman.?
願我們在這的生活作息將你磨光。

基督信仰傳入蘭嶼後約二十年,才有教友自己在蓋屋或造舟時祈禱。過去神父只教導信徒吃飯、睡覺時祈禱,至於為何現在的立柱子儀式改用天主教的祈禱儀式?朗島的老傳教員Syapen-sorong (謝加仁)認為,「主要是教友們心想:天主更有力量來保佑。因此祈禱中只加了『天主』之名,禱詞的部分仍使用傳統的禱詞,並沒有改變。」

謝家這次立第一根柱子的祈福儀式,即是以天主教祈禱儀式取代,由屋主的父親Syapen-sorong (謝加仁)帶領祈禱後,全家人依序在第一根柱子上灑聖水,由Syapen-sorong (謝加仁)開始,依序為屋主的兒子Si-macinanao(謝恩平)、屋主的女兒Si-nganahen(謝潔心)、屋主的太太Sinan-macinanao(謝金蘭)、屋主的母親Syapen-sorong (李金花),最後由屋主Syaman-macinanao(謝永泉)在每根地基之位置灑上聖水,灑完聖水後,謝父做一結束之祈禱後,畫十字聖號結束此儀式。[32]

二、tangbad[33]沾血祈福祝禱儀式

謝家改建國宅過程中,在蓋到和室屋的tangbad時,謝家舉行一個傳統的儀式,對房子祈禱,並塗上豬血,是在綁完鋼筋,未灌水泥前。此時殺了一頭豬,一來為了灌水泥有很多人來幫忙;二來為此儀式之用,要用豬血祈禱。祝福蓋的這個家能很順利,也祈賜住此家者能健康長命。祈禱的對象是對房子說,並告訴房子,我們會好好的慶祝你。此儀式另預防未來不測,因整個國宅重建從未有過這種建築結構,即有放tangbad。

tangbad沾血祈福祝禱儀式,時間為一九九八年一月三日,這一天是剛好建築的進度到此,不是特別選的日子。舉行儀式的地點在工地現場。這次的祈禱儀式比較盛重,舉行完後即準備開始灌漿,因此是整個家族動員的日子,但是祈福儀式主要是屋主全家人盛裝參與。當天先殺豬,謝父拿碗盛豬的血,準備舉行儀式之用。家族其他成員有的在旁幫忙殺豬切肉,有的忙碌著預拌水泥,準備灌漿,婦女們則在旁幫忙洗地瓜。

儀式由屋主的父親Syapen-sorong主持,先唸天主經,完後謝父帶祈禱,後由謝父在屋樑上灑聖水,屋主次之,太太、女兒、兒子、謝母依序。之後,屋主用臉盆裝上水泥,象徵性的對其灌上水泥後,謝父隨之將豬血灑在其上,屋主則以手沾豬血,在主樑柱上畫上十字聖號。於此同時,謝母在旁念禱詞,對房子講話,整個儀式在全家人劃完十字聖號後結束。

傳統在第一次建四道門,且準備落成時才放tangbad,tangbad是一塊木板,在其上沾血並頌念祝禱詞,傳統的祝禱詞起頭為ko imo raralahen a tangbad namen a……,意為「我將血沾在我們的背靠板上,願……」, 其餘的禱詞跟立柱子的祝禱詞一樣。傳統要舉行此儀式的條件是家裡一定要有豬隻,因為要用豬血舉行儀式。孤兒因不會做四道門,故過去孤兒蓋房子不能放tangbad。

至於為何謝家蓋國宅的水泥屋要放tangbad,並在tangbad上沾血,這並非傳統屋的做法,主要是因為謝家改建國宅的設計圖案,得力於台大城鄉研究所的協助設計,其建築藍圖融合了傳統的主屋、高屋及涼台的樣式,希望建材的改變,仍能保有雅美傳統屋的外觀,因此才有水泥做的tangbad的出現。

事實上,全朗島村蓋國宅,僅謝家有放tangbad,等於是nipangatey,意思是「自創」, 即是自己第一個開始做這事。傳統只沾血在木板的tangbad上的祈福儀式,發展到水泥tangbad的創新,而在其上以沾豬血劃十字聖號的祈福方式既傳統、又創新,這做法明顯受基督信仰的影響,將基督信仰融入到傳統儀式之中,意為「祈求天主的祝福」。

當天謝家殺一頭豬,也煮芋頭、地瓜,分給來幫忙打水泥的親友,大家一起吃,吃完再分肉及芋頭、地瓜,酬謝並慰勞建屋以來的辛勞。

三、新居落成儀式

為準備落成,謝家開了一次家庭會議,地點在謝父Syapen-sorong (謝加仁)的家,由Syapen-sorong(謝加仁)主持,參加者有謝母Syapen-sorong(李金花)、Syaman-macinanao(謝永泉)及其太太Sinan-macinanao(謝金蘭)、謝永泉的大姐Sinan-sorong (謝益)及大姐夫Syaman-sorong (蔡武勇)。會議討論內容包括宣佈落成的日子及數算哪幾塊田的芋頭可以收成。傳統落成日子的選定是以月亮的缺圓來定,再回溯各儀式的進行日期,這次日子的決定由Syapen-sorong (謝加仁)選定,除傳統日子的考量外,並配合屋主弟弟Si-novo(謝清泉)由台灣回蘭嶼過年的時間;至於數算芋頭部分,數算結果當天不大確定會有多少芋頭?而芋頭的多寡會影響到採收芋頭的開始日期。當天家庭會議決定Syaman-macinanao(謝永泉)家國宅改建的落成儀式時間定於二○○○年一月廿九日,地點在新居。傳統落成儀式前後約十天,前七天採收芋頭;第八天,通知外村親友;第九天外村客人抵達,徹夜吟唱;第十天殺豬分禮芋禮肉。除傳統落成儀式外,Syaman-macinanao (謝永泉)並徵得父親同意,於落成儀式結束當天,另用漢民族的辦桌宴客方式慶祝,宴請親戚朋友。

(一) 採收芋頭 (一月廿四、廿五、廿六日)

傳統種芋頭約二年可收成。這次配合新居落成,因謝家所種的芋頭田不太多,因此決定採收芋頭的日子為一月廿四、廿五、廿六三天即可。

傳統採收芋頭包含mangavyavi(首次取芋頭)、取芋頭禱詞、堆搬芋頭等工作,並有若干禁忌要遵守。傳統採收芋頭時的首次取芋,是由屋主夫妻二人先行採收,採五根無莖、五根有莖,然後女走在前,男走於後,步行返家。回來後,才請其他婦女盛裝挖芋頭。

傳統前往田裡去取芋頭時的禱詞有二,先求祖先祝佑,再趕走其他小鬼。祈求祖先祝佑的禱詞為:

mey mo rapan ya mo ama icyalow,?
過世的父親,求你讓芋頭增加,

ta namen nyamowon ya jimo,?
因為這芋田是我們從你那兒繼承的,

ta no si mapahap yam pacikazwayan mo!??
如果豐收,你與有榮焉!祈求祖先祝佑完後,再用singeh(蘆葦莖部)趕走其他鬼,對小鬼說:

makarai kamo ta manginanawa kamo, no voovoo ko, a mangey domna jinyo.?
你們要小心,要遠離,免得被我的武器所傷害。

由於芋頭的採收,攸關落成儀式的規模,因此採收芋頭有若干禁忌:

沒有被請的人不可以跟著來。

不能說:很少(yapereh)。只能說yakmey mahaha ovid(像鬆開的繩子)。

人不能經過正在「取芋」之田地。

不能說:O!(哇!)即表示多而感驚嘆之意。

不請jinananowban a tao (常帶霉運之人)去堆芋頭。

盡量請syapen-kowa(祖母級)及德高望重有福氣之長者去mamagot(挖芋頭)。

過去若村中有人過逝,則不能採芋頭。現在若村中有人過逝,而主人時間已經定了,不能改,那就得靜靜的進行,不能張揚。

採芋頭是婦女的工作。第一天要去採芋頭時,女主人會盛裝,著傳統服飾去。著傳統禮服走去芋頭田,表示對這個家的尊敬。到芋田後,先祈禱,後換裝開始採芋頭。第一天、第二天都著禮服去,一般主人會穿傳統禮服,除了婆媳二人去之外,尚邀其他親家及最要好的親友來幫忙。

此次採收芋頭者有謝母Syapen-sorong(李金花)、女主人Sinan-macinanao(謝金蘭)、大姐Sinan-sorong(謝益)、弟妹Si-naheni(施秀玉)、阿姨Syapen-tonasen(李馬波)、嬸嬸Syapen-jinalilis(林曼姐)、親戚Syapen-liwawa(李秀麗)、Syapen-peymaryan(謝桂秀)。另有一些manganaob,意指「要幫忙出芋頭的家人」, 這些要幫忙出芋頭的家人也於同時採收欲幫忙的芋頭量,所以可能不會去幫忙採芋頭。

採收芋頭當天的祈禱由謝母Syapen-sorong(李金花)主持,幫忙採收芋頭者一字排開,立於芋頭田旁,謝母手持耶穌苦像,雙目緊閉,道出採收芋頭前的禱詞。祈禱時,祈求天主保佑芋頭豐收,採芋頭順利,先念天主經,再自行祈禱,全體一起。在採收芋頭時,將傳統儀式加上天主教之祈禱是天主教傳入蘭嶼廿年後才開始被採用,是教友自發性的加上的。

此次謝母取芋頭前之禱詞如下:

o akman sya mo nya mamaog mo Ama do to am, ko tey kalow a ya ji makanet,?
上主!禰所創造的這些,我很擔心,會不夠,

imo o hanhan ko a amrapa do akman sya,?
我依賴禰使它增多,

ta imo o yamzat do kanekanen namen a tao do karawan,?
因為禰是照顧我們世人糧食的神,

so icyakma moy amyonab jya isovo a kanen so akman sya,?
求禰增加我們的收成,

ta makarilaw sira ya.?
否則她們(指受邀採芋頭的人)會很可憐。(意指取不到芋頭)

tana abo o angangayan no nya am,?
它雖然沒有用(指芋沒有果實),

amyan jya so tahaman da jya no makasya tao,?
但窮人也能分享到。

so namen sarayan nimo mo Ama do to, a namen paryarilawan,?
所以我們感謝禰--天主,向禰祈求,

so panlan lagan mo no akman sya hahakawan namen an,?
請降福我們的芋頭,

pacizaksan namen a ipanlanlag mo an.?
以及我們這些採收芋頭的人,

ongaran no Yeso am namen paka lavatan jimo , Amen.?
因我們的主基督,阿們!

祈禱完後,即開始取芋頭。落成芋頭的採收,分meyyopi(有莖芋)及ningan (無莖芋)兩種。meyyopi(有莖芋)一般會將較大的芋頭帶梗留下,當作送外村的禮物。帶梗的芋頭除分送給外村受邀者外,亦送給外村未受邀,但要分肉給他者(pararan:意指順便給未親自受邀者)。芋頭採完後,會將好的芋頭堆一堆,不好的芋頭堆一堆,不好的芋頭會分給來幫忙的人[34],好的芋頭上面會放個十字架[35],保護芋頭。傳統要由受邀採芋中最年長者來裝芋頭準備帶回家,一般人不能靠近芋頭堆。

芋頭採完要搬回家時,男人會來幫忙搬[36]。此次幫忙搬運芋頭者有謝父Syapen-sorong (謝加仁)、弟弟Si-novo(謝清泉)、大姐夫Syaman-sorong(蔡武勇)、表弟Syaman-vanvan(施金生)、堂弟Si-noya (謝成功)、謝妻之大姐夫Syapen-kalawan(黃那加)、謝妻之表弟Si-piong(黃碧風)。過去從芋頭田用yala[37]背芋頭回來時,看背幾蔞即知總共有多少芋頭。現在則是用麻袋或籃子背回家後,再用傳統之yala (背蔞)重新數算有多少芋頭,芋頭的多寡是決定是否請外村客人的條件。謝家在朗島部落過去的芋田收成等社經地位很高,過去收成都有一七○至一八○蔞。今年收成約七○蔞,比起往年少了許多,僅約過去收成的1/3左右。由於謝父曾言只要超過五○蔞,即可請外村人士參加。今年收成後,謝父以傳統的藍子重新估算今年芋頭之收成後,覺得可以請外村人士來參加。

(二) 數算要請的客人 (一月廿六日)

芋頭採收完後,當天下午會到海邊去撿拾小石子,作為數算人數時計數之用。數算要請的客人人數時,先算本村,再算外村。要請哪些客人由主人決定,此時家人都會來聽,並協助提供名單,但最後邀請與否仍由主人決定。此次數算人數由謝父Syapen-sorong (謝加仁)主持,屋主之大姐夫Syaman-sorong(蔡武勇)及謝妻之大姐夫Syapen-kalawan(黃那加)在旁協助,其他親戚在旁聆聽,並提供意見。Syaman-macinanao(謝永泉)在旁記錄名字。

在數算人數之前,親友會先表示可提供幾蔞芋頭,通常是由主人直接問各親戚可提供幾蔞。提供芋頭者,主人分肉時會予以回饋,給予較大的肉。此次數問結果,可提供芋頭之親戚有屋主之岳父、岳母、叔叔、阿姨、大姐、屋主太太的大姐等人,包括主人家的芋頭數總計七十五蔞。依蘭嶼過去之傳統,芋頭若有卅至四○蔞即可請外村,朗島部落則需七○蔞才可請外村。現在因人數不同了,所以不再以此為基準。數算芋頭之數量後,即可決定是否邀請外村。此次數算結果,芋頭數雖不是很多,但仍夠請外村,因此決定邀請外村。要請外村的主要依據是芋頭夠了。若芋頭不夠,就不請外村親戚或朋友,但外村的親家仍會邀請。

此次落成決定邀請外村客人參加,此次決定邀請外村之考量為:

親家(屋主妹妹嫁東清,因此邀東清之親家來)

曾邀請過屋主,還沒還請者。(曾有一野銀部落的老人,屋主和他並不熟,過去只因屋主是傳教員,認為是自己人而請過屋主,所以這次屋主也回請他)

朋友(指的是屋主到他家時,他會拿出最珍貴的東西請屋主的人)

親戚(指屋主父親在外村的親戚)

若你的芋頭很多,可以先請還沒請過你的朋友。(先下手為強,怕他將來請你,而你老了,無法還這份人情)數算人數時,石頭分兩堆計數。一為分芋頭的份數,一戶一份;另一為分禮肉的份數,原則上一戶一份,但若已分戶,則會分開計數,數量會多些。另有一分生肉的數計,因數量同芋頭數,因此未堆放石頭數計。

數算人數時,除了數算邀請名單外,也會數算要分肉的名單,即這次不邀請他,但會分肉給他們。此次數算的結果,本村芋頭份數共一三一份,禮肉一四九份。此次要邀請的人包括屋主父母親的兄弟姊妹、屋主太太娘家的兄弟姊妹、屋主的兄弟姊妹、曾請過屋主的外村的人、屋主外村的親家及屋主最好的朋友。

數算人數時,jinidong(意指不幫忙者)是落成時不被邀請者。一般有兩種人是不被邀請者,一為kavosoyan,意指「仇人」,一為amyan so jimacipedped da mai,意指「不和者」,例如侵占自己土地者,或打架者。此次落成,由於謝妻家族成員表示若請其仇人來,則他們將不參加,因此,此次落成在這方面屋主考慮再三,最後仍決定邀請,理由有二:一為對方曾經邀請過屋主,二為屋主基於天主教傳教員之身份,要寬恕……。但是邀請時,屋主不方便親自出面,委由其弟弟出面邀請,但是不到屋主家,而是到屋主妹妹Sinan-panilan(謝春英)家,因為此次落成的同時,Sinan-panilan(謝春英)亦殺一頭豬,感謝過去曾經視其為一戶而分肉給她的親友。結果,這兩戶仇家皆到Sinan-panilan(謝春英)家殺豬分肉,巧妙的避開了可能的衝突和尷尬。

(三) 本村人的吟唱 (一月廿六日夜)

數算人數完後,有本村人在場,主人會先行吟唱。吟唱的方式多半是一唱一答,吟唱內容主要為讚美、祝福或為沒有幫忙致歉(謙虛或抱歉之意)。此時是屋主要接受考驗之時,吟唱應答的內容,常成為全村事後談論的話題。本村人的吟唱,常常是表達祝福或沒有幫忙之意。吟唱時,長幼有序的分寸非常重要,不能超越這個界限。

當晚,屋主Syaman-macinanao(謝永泉)吟唱了一首祝新屋詞:

i-moa si-no-gat koa va-ha-lang.
你!被我立的鐵。

a ci-nazi-ta-zing koa-i no va-hey.
被豎立為房子的腳。

cina-ne-dan novo-tow no la-li-tan.
用活石來固定。

o yako pi-neyvava ta-nga-ra-hen.
被我建成層樓,

ci-naga-kalanko do ma-no-os na.
在最高處又建涼台,

pa-nana-wagansolag no kaka-nen.
是呼求豐衣足食之處,

a o yako pa-mo-moy-yan so ma-ngana.
是我遙望來訪的嘉賓。

o yamey pi-yob-lan no sa-zo-soz.
願財富如同碎石滾滾而來,

a i-ta-i syado ta-yo-kan jya.
使新屋常是豐充的,

do vahey namen si-cya-na-o so-lag.
願我們的家如同箭箭命中目標。

(四) 邀請外村客人 (一月廿七日早上)

傳統邀請外村客人時,要著禮服、帶禮刀。廿七日當天早上,屋主帶其妻之大姐夫黃那加及妻之表弟黃碧風一起去邀外村的客人。盛裝的原因是受邀者感覺會比較隆重而正式。一般邀外村客人時常帶一名年長者同行,以備萬一被邀之年長者講了些話或唱些歌,同行之長者可以代為回答。

一般邀請外村的路線,都由東清的方向先走,而不走椰油這邊,即向日出的方向,希望屋主的命,就像日出一樣,這是朗島部落的習俗。

傳統邀請客人時,一定要去受邀者家中,即使受邀者不在,也要踏入他們家門才算數。如在半路上遇見,不能說說就算,還是要到他家才可以。邀請時,邀請者會告訴受邀者要慶祝什麼事(新屋落成或木舟下水)及邀請他的目的是什麼,並說明要分給的芋頭及肉之數量。接著受邀者會拿魚乾、小米或水果等禮物送給他,受邀者也要說明他當天要去的時間或不能去的理由。

外村的人見有朗島來的人著傳統服裝,攜禮刀經過,他們即知朗島部落將有人要請客。外村的人若未被邀請,則不會參與。本村一般都會邀請,除了有仇恨之仇家,才會被排除。

(五) 邀請朗島本村之親友 (一月廿七日下午)

新屋落成的重頭戲之一是抓豬,廿七日下午二點,屋主的堂表兄弟們合力抓來一隻迷你豬,置於新屋旁的臨時豬圈。平常若有養豬的,這一天就要抓起來,抓豬是最精采的,常吸引部落的人駐足圍觀。

下午四時卅分,屋主及隨行去邀請外村的大姐夫向謝父報告通知外村親友之結果:「幾人會來,說些什麼。那些人不能來,理由為何?」然後把外村受邀者回饋的禮物拿出來分享。

當天下午五時卅分,屋主出發通知本村。邀請時不會講很多話,只說:tokoy mey liktow do vahey tan,意即「我已經經過你家了」。 若要再詳細說明,則邀請時要解釋要分給的芋頭、肉的數量。一般而言,都是一戶一份芋頭、一份肉。若該家已分戶,則會說明要給的數量。

去邀請時,受邀者會給予回饋,過去一般是給魚乾、小米或水果等。現在有時會給現金或飲料[38]。外村給的魚乾或其他禮物,是由去邀請者平分;本村給的,則由主人自己留著。

入夜後,屋主、謝父、親友們在新居聚集商談,中途來了一位本村之長者,謝父很正式的告知新居落成之過程(全場鴉雀無聲)。謝父講完,長者回應,全場肅靜,謝父再回應。接著長者吟唱古調一首,謝父以古調回應。中途又來一位長者,謝父離席,回家休息。該長者亦吟唱古調一首後,坐於一旁,聊天。偶又有人開頭吟唱古調,其他人靜聽,應合。年輕人在一旁學著吟唱。近八點時,又來了一位本村之長者,坐定,拿起場中之檳榔……開口說話,他是昨晚未來吟唱者,今天來補唱。原本今天是休息日,屋主休息準備明天晚上外村客人來後的通宵吟唱。

(六) 搬堆芋頭 (一月28日晨)

一早,天剛亮。同村之親友到新家,幫忙將採收放置倉庫之芋頭搬出,堆置於新屋門外,舖成斜牆狀。芋頭有兩種樣子:去梗的芋頭先搬出,置於底層;帶梗之芋頭後搬出,舖於上層。

搬運芋頭時,老人於屋內唱傳統古調,內容為感謝、歌頌芋頭、人、新家。若不用台灣之落成方式,芋頭會更多。

除了主人家採收之芋頭外,親戚答應幫忙提供芋頭者,此時也會送來芋頭,但是和主人家之芋頭不放在一起,而是另外堆在旁邊。

受邀請的外村親友今天下午抵達時,會看屋前的芋頭多少,及幾頭豬。回去後,會跟家人描述,今天去朗島參加落成,他們有多少芋頭,幾頭豬……。

早上來幫忙堆芋頭的親友,芋頭堆完後陸續回家工作,準備食物,以便下午外村親友來時,可以邀請他們至家中做客。因為明天殺豬落成當天,全村都不能上山工作或下海捕魚。

(七) 迎賓禮 (一月廿八日下午)

一月廿八日下午約二點,屋主家婦女們著傳統服裝盛萓b新居客廳等待。本村長者陸續抵達,均著傳統服裝,手提銀禮帽、禮刀,原本應著丁字褲,今天因天冷而穿著長褲。

外村長者陸續抵達新居,但未進屋,被帶至隔巷集合。外村人到時,一般會先聚集在某處,再一起進入新居。此時,外村來的人會彼此照面,對等會兒的吟唱長幼次序,心中有個譜。

四時未到,本村長者已坐在新屋中,約十五位,環壁而坐。年輕人則坐於對面路邊,小朋友則四處嬉戲,在一旁跳來跳去。

廿八日下午進場時間,由主人決定,外村來的客人,著禮服、銀帽、禮刀,魚貫進場時會依年齡順序排列。進場時主人到屋前迎賓,主人亦著禮服、戴銀帽,和客人見面時,將銀帽微掀,和客人點頭後即入場。之前女主人和主人一起在門口迎賓,第一個客人入場後,女主人即可離去。

下午三時五十分。外村長者著傳統服飾進入,屋主夫婦在門前迎接。外賓將帽沿微掀,和主人點頭示意後即步入屋內。當天下午共來了六位外村客人。

(八) 迎賓吟唱 (一月廿八日傍晚)

此次落成禮有廿六、廿八兩夜的吟唱,第一個吟唱的是主人,唱的內容多半為致歡迎之意,意言這次可能會讓客人空手而回。這首歌是主人事先即已備好之歌詞,與其他時段之即興吟唱不同。屋主的迎賓詞有時會刻意先讓家人提及屆時他要如何唱,有時家人會給予建議修改歌詞。

由於屋主還年輕,對傳統雅美古調還不熟悉,且輩分太輕,因此此次落成禮的迎賓歌由謝父主唱。三時五十三分,謝父開始吟唱「迎賓歌」。

ilming ko inyo a o yako to palakada do iggid do?
非常抱歉,我邀請您們從您們的村莊來,

ivakog so vazey a jimakapangdey,?
您們看,我們為了落成所準備的芋頭和豬隻,實在少之又少。

jira na makadey o kamowamolonan namen da malowaji tomawatawa so ijid no lalageken,?
我們從祖先繼承的田地,因為我們分了,所以才不夠。

lalageken name no yadapey songasongayan no pozagisan ikababalinas da meycyakakaro.?
我們的芋頭田,常常受到豬隻的侵食,所以我們沒有那麼多的芋頭。

akokey kamo na to konakwan, ta ala yamyan so among kowan nya. ta yana ka?livon so pongsoyya.?
我對您們說抱歉!因為您們認為我們有很多的芋頭,才邀請各村的人來。

oya ko na jirawaya no nakem. ta ihawa o pahad nyahad ni ovey.?
我現在已經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全為了我的孩子。

ni tomaham do araarahen nyo a no kappa noma. nyo a meyrayon.?
因為我的孩子在您們落成時也分享到您們的豬和芋頭。

迎賓歌吟唱完後,外村客人仍戴禮帽。此時外村之客人依年齡之長序開始吟唱,唱完者即可將銀帽拿下,待全體外村客人唱完後,迎賓吟唱即可結束。外村客人的吟唱,主要是讚美與祝福。客人唱的歌詞內容,主人要對答的恰到好處,調子雖是固定的,但歌詞都是即興創作。古調吟唱,為主人、為客人來說,都是很大的壓力。

下午五時,迎賓吟唱結束。唱完休息時,客人會出來看一看有多少芋頭,幾頭豬。此時,主人會準備食物給客人吃,而來觀禮的本村親友也會邀請外村客人到家中作客,外村來的客人應本村其他的親友之邀至其家中作客,今晚外村來的客人皆分散至其他家中晚餐。約七、八點再回來繼續徹夜的吟唱。

(九) 徹夜吟唱 (一月廿八日晚上)

下午八時,外村客人陸續返抵新家,開始吟唱。晚上外村來的人比白天多。廿八日晚上大約七、八點,客人來得差不多,即開始吟唱。此時會有些下午未來的外村客人陸續抵達。之前未唱者,會在此時先唱,原先長幼有序的規則,不再如此嚴謹,因之前唱過的長者會表示我已唱過。有時會唱二次,直到午夜吃點心前為止。入夜後的吟唱,本村的親友會來聽,吟唱的內容及情況,常會成為村裡閒談的話題。

午夜十二點以前,吟唱內容多環繞讚美、祝福及致歉三大主題,讚美即讚美屋主這房子蓋得多漂亮、多大、芋頭很多;祝福即祝福這房子及其主人一家;致歉即為自己沒幫上任何忙感到不好意思。此時為外村客人之吟唱時間,本村人只能在其中聆聽,不能吟唱。每一客人之吟唱,主人皆要予以回應,吟唱之回應,若家中無長者,則一般由家族中之長者來代為主持對唱。客人吟唱完,即由主人回應。若是外村之長者吟唱,則由謝父回應;若是四十來歲者吟唱,則可由屋主自行回應。[39]

午夜十二點,入夜後的吟唱告一段落,屋主準備點心供客人食用,稍作休息後,繼續宵夜後的吟唱。午夜吃完點心後的吟唱,主題不受限,而是自由的吟唱,一般會唱些自己經歷的奇特遭遇,或以前祖先唱過好聽的歌……。唱的內容比較多元,也不再以一唱一答之方式進行,主人不必回應對唱。這種自由式的吟唱方式,客人有時會不經意的高唱祖先的偉大或高傲的歌詞,因而引發出一些緊張的對立危機,其他在場人士則會適時充當和事佬予以化解。

(十) 分禮芋 (一月廿九日晨)

一月廿九日晨五點,天剛亮時,徹夜吟唱即告結束。唱完後,主人在屋外交給每一個外村客人三根帶梗芋頭。此時,主人親友會將帶梗芋頭集中,然後將其他芋頭拿到外面路上堆成一堆一堆,準備分給客人。外村客人自行拾取一堆芋頭,然後再至屋內等待「生之禮肉」。

早上六時左右,本村年輕人來幫忙將芋頭搬至屋外,堆成一堆一堆。女屋主之大姐夫手拿一袋石子一顆顆丟至每一芋頭堆上,做為數算芋頭堆之用。芋頭堆的數量以主人所邀請之客人人數而定。主人於前天去各家邀請時,即已告知各家,要分給之芋頭及豬肉之份數。芋頭堆分好後,外村客人即可先取。一般會堆幾堆較多芋頭的,讓外村客人拿取。過去因為外村客人路途遙遠,若拿整堆之芋頭過於不便,因此準備三根帶梗之芋頭,讓他們很容易的可以攜回,並可讓村人知道他是被邀請者。

芋頭堆分好後,本村各親友即陸續來拿,自行拾取後,即可返家。傳統都是由各家婦女來拿芋頭,現在因一早婦女煮飯、照顧小孩,因此,有時由家中男人來拿,拿完芋頭,先放置一旁,然後留下準備抓豬,或先行離去,再返回幫忙抓豬。

(十一) 殺豬 (一月廿九日晨)

約七時左右,開始殺豬。第一頭殺的是迷你豬,黑色、力大,因此先行捆綁後,由五、六個年輕人抬至屋前,由本村中一名擅長殺豬之長者操刀,技術純熟,一刀殺進咽部,血流噴出,幾番掙扎,即告氣絕,抬出,燒豬毛。

第二頭殺的是台灣進口的白豬,體型較大,未綑綁,經由年輕人用力壓制,殺豬過程同當地之迷你豬。此時有人拿容器盛豬血,白豬的掙扎力極大,以致盛豬血的動作不順。

殺豬過程中,其中有一頭豬是由屋主妹妹Sinan-panilan(謝春英)提供之豬隻,該豬隻抬至Sinan-panilan(謝春英)家門前宰殺。

殺豬完畢,即引火焚豬,去豬毛,這是蘭嶼傳統的方法。過去燒豬毛是用茅草,現在沒有茅草,改用厚紙板等紙類製品。燒完後,清洗乾淨,即抬至地上舖有三夾板之處,開始解剖、分肉。此次殺豬者為Syapen-mangaz(邱野霧),著丁字褲操刀,殺豬技巧極佳。先斷頭,再沿著脊椎劃一刀去皮,由外而內,一層層剝除所切下之部位,立即有其他人接手做細部解剖。

(十二) 分禮肉 (一月廿九日上午)

分禮肉的過程有二,即分aksemen (生吃的禮肉)和tekeh (禮肉)二種。

豬殺完後,第一個處理的是aksemen(生吃的禮肉)。分aksemen時,依分送之人數,將瘦肉切好後,分成一堆堆,用小透明塑膠袋裝好,分送親友,亦有以傳統之荷葉包肉。

除了瘦肉分送外,其餘部位之肉在屋主家煮熟後,再分。包括排骨部位、蹄、三層肉(切成一片片)、連皮之肉等。外村客人待肉一分好,即自行拿肉離去,剩屋主家人繼續忙著處理豬肉。

按雅美的習俗,一份禮肉包含七個部位,大小不拘,但七個部位一定要有,禮肉的七個部分包括taroy(一長條之三花肉,狀似培根,豬肚皮肉)、yatas(肚身肉)、adpehna(肉片)、cinai(腸)、apow(肺)、rala(豬血)、vitokana(胃),只有taroy是生的,其餘部位則是煮過的,以此象徵著全豬。分禮肉,通常是以最遠的部落先分,由遠而近,外村分完再分本村。

禮肉的分法有大小之別,如果曾幫過你的,可能分的會比較好,如屋主妹妹嫁至東清,則東清的親家會分得比較好。一般情況,分大禮肉的有親家(分最多)、幫過你芋頭者及過去曾給過你大的禮肉的,此時亦會回饋。對於這些幫過屋主的人,通常分禮肉的時候,屋主會視情況加給其肉量,如給協助屋主芋頭的親戚,或幫忙蓋房子的親戚。這些分到大禮肉的親友,一般也會再將所分得之大禮肉再分些給外村來的親友,這是雅美族傳統的分享文化。這些分得大禮肉的親友,回到家後,會請自己的親友到家中來看,他們分給我的就這麼多,會與親友分享,再分肉給其他親友。

外村來的人,回去時除了主人分給的禮肉和芋頭外,也會帶回這二天請他去作客的親友所請或該村其他親戚所給的東西[40]。平常他會將別人請他吃的肉吃一小口後,其他的會帶回家去告訴家人,這塊肉是某某人請的,這條魚是某某人送的。

分禮肉一般會在中午前結束。此次落成儀式,共分禮肉約二二○份,芋頭一○五份。分完禮肉後,當天下午處理分完肉剩下的部位,即排骨的部份等,切好後傳統是晾乾,現在則將其放冰箱冰凍。

(十三) 辦桌請客 (一月廿九日晚上)

此次落成儀式,一方面以傳統之方式進行,一方面又安排了台灣式的落成,即辦桌請客,但不接受禮金。主要考量在於屋主有許多非雅美族的朋友,特別是邀請台灣的朋友來參加,所以也將漢人的落成方式納入舉辦,寄出喜帖,席開十五桌。

屋主在考量宴客收不收禮金時,面對漢族的紅包文化,陷入長考。如果請宴不受禮,不知老人會怎麼想?別人會怎麼想?會不會想說我們給得少?屋主的兩位要好的外省朋友說,中國人請客沒有不受禮的,似乎請客收禮金是理所當然的;跟著潮流走,反正大家都收禮;而且若受禮,至少可以平衡經濟壓力……,這些都是請客收禮金的正當理由。屋主在收不收禮金間掙扎,掙扎的理由主要為不喜歡紅包文化給人「紅色炸彈」的感覺;不喜歡請宴設收禮處,似乎在告訴客人要先來付錢;客人給禮後自然可以把酒菜帶回去;給禮多少的數字,存有許多禁忌與顧慮;這些都是屋主反對收禮金的原因。屋主希望能對紅包文化有所改變,其想法獲得太太的支持。因此,決定宴客不收禮,寄出八十張喜帖,邀請親友、曾請過屋主的人、屋主最要好的朋友等人參加。

屋主在做此決定前,曾向其父親請教,謝父說:
有收禮處的不叫請客,而是看被請者的經濟能力,沒錢的親友反而不被邀請,這不叫請客。我們的傳統請宴方式是我們的芋頭,我們的豬,我們辛苦了半天,累的半死所獲得的成果,我們都送給人,白白的送。請客、分享,這個才算。

謝父的贊同,更加強堅定了屋主落成請客不收禮的決定。

在發喜帖的過程,有幾位親友一收到,馬上就說,我可能不能去,因為我沒有錢。這種紅帖的壓力,已經失去了落成請客的意義,特別是在貨幣缺乏的蘭嶼島,赴喜宴給紅包為一般的雅美族人是很大的經濟及心理負擔。

這次請客的特色,因不收紅包,整個宴客的氣氛變得很不一樣,整個宴客的主題相當清楚,以新居落成屋主家為主,只有屋主的父親上台講話,不請政治人物上台,去除掉一般宴客的政治味。整個宴客過程經過設計,先圍著祈禱,再入席吃飯,菜上一半後再上酒,由服務人員詢問服務,喝與不喝及喝何種飲料比較有自由。吃完喜宴,不會帶酒走。主人全家敬酒,賓主盡歡,氣氛輕鬆,敬酒致謝的美意不會因被政治人物取代而模糊了焦點。

(十四) 全家團聚 (一月卅日中午)

一月卅日中午,屋主全家人再聚在新家,包括屋主及太太的父母親和兄弟姊妹們,全家團聚共享芋頭及豬肉,以傳統的方式圍坐進食。過去分完禮肉剩下的排骨部份還要再分給親友,所以這時還要再分一次肉。

吃完此餐後,整個新屋落成儀式才算正式結束。

肆、對朗島國宅落成儀式的若干反省

在這次的新屋落成儀式的田野觀察中,發現雅美住居文化的變遷,主要受現代的建材改變的影響,傳統木料的地下式主屋由水泥的國宅樓房所取代,但是傳統新屋落成儀式的核心部分並未因此而喪失,蓋房子仍是家族分工合作完成,芋頭及豬所建構的禮芋、禮肉的分贈與古調吟唱的祝禱儀式並未改變,基督信仰的傳入,並未破壞掉雅美文化的傳統慶典儀式,反而被雅美族的天主教徒在具體生活中自然的加以調適與融入,呈現出與雅美文化相融合的現象,雅美文化的主體性與基督徒信仰的主體性在落成儀式中融合為一,這是雅美文化與基督信仰相融合的一個成功的案例。

觀察蘭嶼朗島部落國宅落成儀式中雅美文化與基督信仰的融合,可歸結出幾個特點:

一、雅美人的自主性

天主教傳入蘭嶼後,早期也曾出現西方傳教士試圖打破雅美文化的強勢姿態,這是梵二前天主教會的基本立場,對其他文化予以改造與提升。在田調過程中曾聽聞天主教第一位到蘭嶼的傳教士紀守常神父即曾對雅美族將魚分成男人魚、女人魚、老人魚的傳統不以為然,試圖予以改變,這是那個時代的傳教士的基本心態,以今非古似有不公,但當時的傳教觀點確實是如此,信仰在上,文化在下,文化必須接受信仰的洗禮與提升。

朗島國宅落成儀式的田調過程中,蘭嶼雖已接受天主教的福傳與信仰,但是蘭嶼島長久以來沒有專職的本堂神父駐守,天主教的神父一個月來島上一次,且只停留一個星期,主要工作為聖事禮儀的舉行,教友們在本地傳教員的帶領下,以雅美族人特有的方式過其信仰生活,雅美族的天主教徒擁有相當獨立不受干擾的文化自主性,而這正是促成其發展與融合傳統文化與基督信仰的機緣。

在田調過程中,常聽到一個說法,即是「以祈禱方式代替傳統的祝禱儀式是教會傳至蘭嶼二十年後,教友們自行採用的」, 此說法表達出雅美族天主教徒自發性地將信仰融入傳統文化慶典中,這是基督信仰融入生活後的自然發展。

年輕一代的傳教員Syaman-macinanao(謝永泉)即清楚的表示:

基督信仰倘若排拒、消滅雅美族的文化傳統,我寧願不信基督宗教。教會團體若不尊重、不包容雅美族的文化傳統,我情願離開這宗教團體。慶幸的是,天主教是發揚優質文化,包容雅美習俗,尊重每位雅美人。憂心的是,天主教教友的信仰部分受其他激進教派的影響。套一句他們的名言:to ko mey nozyanam(我只要祈禱就好)。身為本地天主教的領導者,以身作則,融入文化的各項祭儀,體會文化深處的精髓。當教友問我,那是迷信時,我會告訴他,那是祖先生活的結晶,是風俗,是我們的文化。我身為傳教員,我很堅信:耶穌的福音沒有文化的包袱,福音傳到哪裡,耶穌就變成那民族的人。

二、融入式的整合或取代

基督信仰與雅美文化在朗島國宅新居落成儀式中的整合,是融入式的,亦即保存了雅美文化原有的祝禱型態與禱詞,只是將祈禱的對象加上天主而已,這種融入,在立第一根柱子時的祝禱詞、在為tangbad沾血祈福的禱詞、在採芋頭時對祖先祈求祝祐的禱詞,都是在傳統禱詞中加上信仰的意涵,並未因此破壞、否定或改變雅美族的傳統禱詞,這種融入式的整合,更能為雅美族人所接受。Syapen-sorong (謝加仁)即認為:「基督信仰未傳入之前,我們在傳統上已有toytoynen o vahey(為房子祝福的儀式),現在的祈禱方式只是改變了一些禱詞的對象(天主)而已。」

在落成儀式的觀察中,祈禱儀式的進行常使用聖水祝聖,特別是在立柱時和為tangbad沾血祈福時,在採芋頭時傳統的插蘆葦趕鬼的方式則為插十字架的做法所取代,謝母對此取代的看法兼具基督信仰與雅美文化傳統意涵:
過去用singeh(蘆葦的莖)插入芋頭田中,作為驅魔用。現在以十字架替代,因為ko anoyngan o tao do to a yamyan(我相信天主確實臨在)。芋頭田的病蟲害不是天主所為,天主不會做的,是鬼所害,是鬼所造成的。我用聖水是驅魔,在夢中常夢到魔鬼被聖水沾到而痛苦不堪。

Syapen-sorong (謝加仁)也認為以祈禱的方式進行,是正確的選擇,他敘述道:

ko manararay rana am:yabo makahad si Ama ta do to, neymanhamana akman so anak a jimeyhavas do ama.

(我有了基督信仰後,才確知天主是偉大的,沒有人比得上,就好像一個孩子不能超越父親所言所行的一樣。)

詢及在tangbad上沾血劃上十字的創新做法,Syapen-sorong (謝加仁)回答中顯示出他信仰基督後面對傳統文化時的自由:「tangbad從未有人以水泥做成,所以我用傳統沾血方式來除去一切的不幸。在我自己的信仰上,它可有、可無,因為那天剛好有豬血,才用這方式。」

屋主在面對基督信仰與傳統文化的取捨時,有時會有所掙扎,但在取捨中,擁有相當大的自主與自信。

面對文化祭儀,我的信仰出現掙扎。當父親告訴我,落成要選一個黃道吉日,即apiya hehep(好的日子),絕不能在mareh ta hehep(不好的日子)舉行。放置tangbad時,用豬血沾在鋼筋上祝禱。我的信仰是任何日子都是好日子,沒什麼apiya hehep及mareh ta hehep之分。沾豬血大可不必,基督信仰告訴我「祈禱」即可。因此面對這樣的文化祭儀,我沒有主見、原則,其主要因素為ko panadnaden si yama!ta ya pamyan.(我尊重父親,因他還活在世上)。落成時,我沾豬血,我選黃道吉日,雖與信仰似有所抵觸,但我沒有「罪惡感」。

三、在傳統文化中實踐信仰

傳統的雅美文化中,有能力舉行落成儀式者,可以誇耀其財富及顯示社會地位,但在誇耀中,又必須存有相當的謙虛,可說是一種誇耀中的謙虛。但是屋主認為,落成儀式的舉行,實踐了基督信仰當中的一句名言:凡事謙卑。

我的落成儀式準備的芋頭很少,且是父母協助我重墾芋田。因此有人批評我說:沒有你的父母,別想落成。那時唯信仰站在我這裡,我承認自己的不足。當晚外村吟唱時,syapen-jipehngaya(周宗經)唱說:am pina raong ko o ciring am kahap ta siya ji Ama do to……,(我可高舉你,但我們已經是天主的人了……,天主要我們凡事謙虛。)

傳統的雅美族男人常活在比較之中,我蓋房子已三次了,你呢?我造了木舟四次,你呢?i kongo o mo pacicingaya ney ya?(你有什麼可比得上我嗎?)我的信仰告訴我:人不可驕傲。

四、基督信仰對雅美文化的提升

除了謙虛與不可驕傲的信仰實踐外,此次落成儀式中更實踐了基督信仰基本要求中的高難度實踐,即是「愛仇」, 這是傳統雅美文化中所缺乏的。屋主Syaman-macinanao(謝永泉)述及此事,激動的表示:

基督信仰與世俗差別,非在善行,而是在愛仇上。岳父被誘殺事件[41]使我的信仰受到嚴酷的考驗。從未上過法庭、從未與人結怨過的我,面對我的信仰,我幾乎消失了。教友親口告訴我:傳教員為什麼「告」人家呢?神長告訴我:要和解、要寬恕。我的家人告訴我:「就讓岳父的兩個兒子去處理……」。我最後選擇站在正義的一方,控訴「暴行」,傳教員這形象已傷痕累累。我數月不知如何面對我的教友。但天主藉『新屋落成』和解這場僵硬關係,那天數算「邀請本村客人時」,妻子和妻子的哥哥反對我邀請仇家,並以「如果你邀請他們,對不起!我們不能來參加或幫忙」。當妻之哥哥指問我:「你是最後決定者,請在親家與仇家當中選擇吧!」我說:「我要你們,也邀請仇家」。此刻,天主聖神卻無聲無息的參與這事,剛好我妹妹為答謝部落的人在落成時常分肉給她,所以藉我家落成的機會買了一頭豬,落成殺豬時,這頭豬就被抬到妹妹家宰殺,仇家就在那裡分得禮肉及我應給的禮芋、禮肉。我曾對自己要求過:我身為一個基督的僕人,在我活的歲月中,希望村內的每一個人,都是我親近的人。若我有一天落成:jinidong(仇家、不合的人)這名詞永不出現。我做到了,因天主處處參與我的生命歷史中,祂常與我同在,祂的救援我常深刻體驗,祂是我永靠著,對我的愛永不變。

謝母也表達出信仰所帶給她的特殊意義,她說:「我小時候溺過水,個性倔強,記仇。信仰給我最大的好處是『寬恕』。」謝父亦認為「基督信仰改變了人的惡事。」基督信仰的寬恕精神,將雅美傳統文化具體的聖化與提升。

五、對台灣落成宴客文化的反思

此次新屋落成,除以傳統落成方式邀請全村的人分享禮芋、禮肉之外,當晚屋主也用現代漢人新屋落成請宴方式邀請家人、親朋好友,一方面慰勞他們的辛勞,另一方面請外地的朋友認識新家。對紅包文化,屋主基於其信仰立場,對此當代文化有所反省與批判。

漢民族的宴請方式,打入雅美生活之後,喜帖變成了紅色炸彈,朗島部落的長者Syapen-meylamney(謝加輝)曾說過:「no sira maniring am ikasi tapa sira ziposta.(我們邀請這位親戚)no yamangey am. yanamyan so yatorwa nonizpi. (但我們去時,請宴現場擺在最前面的卻是要錢的收禮金處) 。」因此我結婚、落成都強調不收禮金,因為那不是我們雅美族的文化,更不是我信仰所鼓勵做的事。我的目的很簡單,漢民族的好文化(例如孝道)可接受,但讓人有壓力、不自由及相比較的次文化我拒絕。希望藉我這次的試辦,給予我的族人一個反省方向。當天十五桌的酒菜,雖未在現場收禮,但受邀而未能參加的朋友卻幫助了我。天主不會讓我有所損失的,我確信。

除了喜宴收錢的紅包文化外,喜宴前的祈禱也常為基督徒所忽略或淪為形式,屋主述道:

我參加過許多次的現代宴請方式,尤其是教友家庭,每次請宴前的飯前禱都已成形式化,毫無誠意。我常被邀請帶禱,但大都是拒絕,原因是客人大都已進桌吃喝了,他們無視所謂的「主的臨在」。我請宴當晚,就改變方式,即先請客人圍繞著餐桌,在肅靜中開始祈禱。之後,客人進桌用餐。我很高興天主在那時也與我共享聖宴。以前我對飯前禱的態度是自由的,有時劃聖號,有時只說:「謝謝耶穌!」甚至只在口上劃聖號就進食,教友常指正我。飯前禱的重要性,我深有同感。

結論

基督宗教傳至台灣原住民的部落已近五十年,基督信仰與原住民傳統文化的相遇,使台灣原住民幾乎全部皈依成為基督徒,但是長久以來,原住民傳統文化並未受到基督宗教的肯定與重視,基督信仰與原住民的傳統文化間的對話是隨當代建立本地化教會的呼聲而展開。但是在部落生活的基督徒們,五十年來不斷的在其文化傳承與信仰生活中努力的整合調適,這種來自基層的生活實踐性的交談、反省與對話,正是教會走向本位化的寶貴資產與經驗。

在蘭嶼朗島國宅新居落成儀式的田野觀察中,看到雅美族的天主教徒努力的在其傳統文化中實踐其信仰,在基督信仰生活中展現其文化,誠如屋主Syaman-macinanao(謝永泉)對其文化傳承與信仰生命所做的詮釋:
無論我是教會的領導人或平信徒,我永遠堅持一個信念:
我失去我的文化,我就是失去了我存在的價值。
天主永遠愛任何一個民族的文化。
基督信仰提昇、聖化了我雅美的文化;
雅美文化讓我自信,自我肯定,成為天主的好子女。

[1] 「高屋」雅美語稱makarang,直譯為「高」的意思,過去的文獻上皆將「高屋」中譯為「工作房」,似有不妥,應譯為「高屋」較為貼切,以別於傳統的地下屋。將之譯為工作房似乎意味著那兒是專門工作的地方,事實上雅美族人在主屋、在涼台都能工作,因此本文認為過去文獻中的工作房應忠於原文,改譯為「高屋」。本文中除引述其他作者原文之外,其他提到makarang時皆以「高屋」取代「工作屋」譯法。

[2] 本研究所觀察的國宅落成儀式為朗島天主堂現任傳教員Syaman-macinanao(謝永泉)新改建完工的國宅。Syamanmacinanao(謝永泉)生於1959年,台北天主教牧靈中心畢業後,即返鄉任傳教員迄今。已婚,太太Sinan-macinanao(謝金蘭)亦為朗島部落的雅美族人,原育有一男一女,長男叫Si-macinanao(謝恩平),今年剛從朗島國小畢業,女兒叫Si-nganahen(謝潔心),現就讀朗島國小五年級。去年夏天,謝妻產下兩男的雙胞胎,大的取名Si-monot(謝恩慈),小的取名Si-ngacin (謝恩典),在本研究觀察的新屋落成儀式時,雙胞胎尚未出現。謝父名Syapen-sorong (謝加仁),1931年生,是朗島天主堂的老傳教員,謝母名Syapen-sorong (李金花),1936年生。謝父及謝母兩位是本研究觀察的落成儀式的主要主持人。

[3] Tao do pongso,雅美語。Tao,人的意思;do,指……(地方);pongso,島。Tao do pongso意指蘭嶼島上的人。

[4] 達悟族的正名,在蘭嶼島上尚未達成共識,特別是紅頭部落的長者紛紛表態反對將雅美族改?名為達悟族,蘭嶼的文化工作者夏本奇伯愛雅在其《雅美族的古謠與文化》一書中即持反對的看法。請參閱該書第9-10頁,常民文化出版,1996。

[5] 參閱施翠峰著,《台灣原始宗教與神話》,國立歷史博物館出版,2000年,頁134。此項記錄劉?其偉所著之《蘭嶼部落文化藝術》一書第13頁所寫之總面積三十六平方公里有誤。

[6] 本段文字之內容,主要引述自衛惠林、劉斌雄著,《蘭嶼雅美族的社會組織》,中研院民族所專刊之一,台灣,南港,1962。第1頁。

[7] 同上。

[8] 蘭嶼的氣候之資料,請參閱註四第3頁或劉其偉所著之《蘭嶼部落文化藝術》一書第17頁。

[9] 蘭嶼與巴丹島近年有互訪的文化交流,證實兩地的語言互通,風俗習慣亦多雷同。但不能因此推論說蘭嶼的雅美族來自於巴丹島,在雅美族的傳說中,僅野銀部落的傳說係來自於巴丹島,其餘五個部落皆無此傳說。

[10] 台灣原住民的人數,目前因邵族的加入而起了變化,人口數最少的族群現已為不到三百人的邵族所取代,雅美族與賽夏族則分屬人口數少的二、三名。在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的網站資料,雅美族的人口數為4051人,為九族中人數最少的一族,這是1997年官方對原住民人口數的統計資料。

[11] 椰油部落人口數之所以增加,很可能是因其旁邊的Jivatas社因山崩或土石流之緣故滅社,生還的家族併入椰油部落之故。紅頭部落人口數少,則是因為移住到其他部落或遷移至台灣之故,相對的,紅頭部落現今是漢人移入最多的部落。關於Jivatas部落併入椰油部落的說法,請參閱夏本.奇伯愛雅著,《雅美族的古謠與文化》,頁17。[12] 參閱衛惠林、劉斌雄著,《蘭嶼雅美族的社會組織》,台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出版,1962•頁91-112。這種命名方式,該書稱其為親從子名制,除此之外,該書所述的雅美族的命名方式尚有創新名制、正副名制、襲名制等,但因與本文所討論的主題關係不大,因此本文不對此主題深入探討。

[13] 本研究的助理之一謝金英,其雅美的傳統名字為volagan,因其未婚,所以雅美族的全名為Si-volagan,前面的si是人稱冠詞,沒有男女性別之分,凡未生育子女者均在其名字前面只加人稱冠詞si-而稱呼之,si-kowa是屬於小孩子的名字,在傳統雅美社會中,si-kowa級的人是沒有社會地位的,對部落事務幾乎沒有發言權,無論其年紀之大小。

[14] Syaman(夏曼)級的名字,可由雅美的文化工作者中窺之一二。雅美族中生代的作家施努來現已改回雅美族的傳統名字Syaman-rapongan,其中文譯名為夏曼•藍波安,夏曼是父親級身份的稱呼,藍波安是其長嗣的名字,表示他是藍波安的父親。關於syaman和sinan的父母親級的稱謂之意,參閱衛惠林、劉斌雄著,《蘭嶼雅美族的社會組織》,頁108-109。

[15] Syapen-kowa(夏本級)的名字,可由另一位雅美族的文化工作者的名字做為舉例。《雅美族的社會與風俗》一書的作者夏本•奇伯愛雅(漢名:周宗經)的名字中,夏本是祖父級的稱謂,奇伯愛雅是其長嗣的長嗣的名字,夏本•奇伯愛雅意為奇伯愛雅的祖父。關於syapen這個稱謂的意思,衛惠林、劉斌雄著,《蘭嶼雅美族的社會組織》,頁109-110。

[16] 雅美族人的觀點認為,一個人活到這個歲數,言行舉止很像小孩子剛出生時,有返老還童的意思,因此這一級的名字又回到嬰兒命名前的Si-kekey。

[17] 參閱衛惠林、劉斌雄著,《蘭嶼雅美族的社會組織》,頁8。

[18] 節錄自黃旭著,《雅美族之住居文化及變遷》,台北:稻鄉出版,1995.5,頁82。

[19] meynikanikat指的是外村客人進新屋時主人迎賓的接鼻禮、迎賓歌及之後的吟唱。

[20] 參閱鄭惠英、董瑪女、吳玲玲合著,〈野銀村的工作房落成禮〉,中研院民族所集刊第58期,1984,秋,頁119。

[21] 參閱鄭惠英、董瑪女、吳玲玲合著,〈野銀村的工作房落成禮〉,頁119。

[22] 參閱黃旭著,《雅美族之住居文化及變遷》,頁131。

[23] 參閱張海嶼著,〈蘭嶼宣教史〉,中研院民族所資料彙編第六期,1992年,頁145-166。

[24] 參閱鄭惠英、董瑪女、吳玲玲合著,〈野銀村的工作房落成禮〉,頁119。

[25] 朗島的國宅座落地原是生長茅草之地,稱之為dokavocidan,是朗島部落過去蓋房子取茅草的專用地。

[26] 本研究的助理Syaman-macinanao(謝永泉)曾問過他父親,可不可能將家族的水源合併共用?謝父答之:如果漢人將其家族銀行之存款合併共用,可以嗎?這是雅美人對水源的獨特看法。水源屬家族私人性質,由此可見。

[27] 田調時,筆者曾聽到一個例子,即是本研究助理Si-volagan的二姊夫曾出海捕魚失蹤二天,全村的人都說,他的房子還沒落成,怎麼可以出海捕魚?這是雅美族人蓋房子的禁忌。

[28] 關於住屋落成時截取榕樹枝插於新屋上之習俗,可參閱鄭漢文、呂勝由著,《蘭嶼島雅美民族植物》,台北:地景出版,2000.8,頁53-54。

[29] 此段文字係新居落成儀式家的父親Syapen-sorong (謝加仁)的口述。本文之後的訪談口述內容,將一律以括弧楷體的方式引述。

[30] 關於立第一根柱子的儀式,是依據屋主在改建房子的過程中所拍攝的錄影帶之記錄為主。其拆房子的過程之日期如下:7/27開始拆房子。9/1拆屋頂邊界。9/18請怪手來拆房子。9/28怪手整地、挖地基。10/2挖地基。10/7鋪地基底層的石子。10/9綁鋼筋。10/10立第一根柱子。

[31] 現在這種以畜血驅除厄運的習俗,在有些信仰天主教的地方,改以放置聖牌來代替。

[32] 灑聖水的儀式之順序,因屋主全程用V8拍攝記錄之故,所以全家灑完聖水後,由其太太接手拍攝,此時才換屋主灑聖水,這是權宜之應變做法。

[33] tangbad,夏本奇伯愛雅將之翻譯成橫靠板。請參閱夏本奇伯愛雅著,《雅美族的社會與風俗》,頁26。

[34] 所謂不好的芋頭乃指有瑕疵或很小的芋頭,讓幫忙採收芋頭的人平分帶回家。

[35] 傳統是放置singeh,即去半葉的蘆葦莖部。

[36] 此現象在過去的傳統是沒有的,過去純粹都是由取芋頭婦女一簍一簍的背回去。

[37] yala,雅美語,「蔞籃」。

[38] 有的會給保力達或維士比等飲料,這可能是近年來才有的現象,且僅見於本村人所贈之禮。

[39] 屋主表示其雖曾參加過落成禮,但從未吟唱過,這次自覺有天主聖神的帶領,讓其在吟唱對答時,所對答之吟唱內容,都蠻貼切、得體。

[40] 傳統若來作客的親戚從家裡帶vawon,即煮熟的芋頭或地瓜和魚、肉之類的東西而來,則接待他的親戚也會回饋他。

[41] 此事件發生在朗島溪上游。謝之岳父因土地被侵占使用之問題與人有了爭執,結果侵占土地之家族計誘其至山上該土地處談判,且對方囑咐其單獨前往即可,不必帶其他人。謝之岳父不疑有詐,單獨前往,結果在山上被對方埋伏之家人以木棒擊打倒地,對方犯行後逃逸回家準備迎戰。所幸謝之岳父被尾隨而來的親戚發現,通知其家人送醫急救,救回一命。謝之岳父家最後因基督信仰之關係,並未採取傳統之方式報復,改以現代之方式訴諸法律途徑解決,但兩家因此成為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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